北上的官道,尘土飞扬。
裴旷一袭红色骑装,跑在最前,任由北境吹来的风拂过面颊,明明离开不久却是分外想念。
祝良辰与他并辔而行,眉飞色舞地比划着:“等回了丹阳,非得去风老头的酒窖里把他那坛五十年的烧春刨出来不可!馋死小爷了!”
裴旷懒洋洋地瞥他一眼:“瞧你那点出息。”
“嘿,还好,也就比你强一点点吧!”
“找抽吧你!”
马蹄声碎,踏起一路轻尘。
自离开郾都已十日有余,速度快点,再有个来日就到家了。
裴旷望着天际隐约的山峦轮廓,嗤笑一声:“喂,还记得咱们离城时,你二哥那眼神没?活像送俩儿子远行似的。”
祝良辰闻言,嘿嘿笑道:“怎么不记得?我二哥那人,心思重得很,估计就是拿咱俩当儿子呢。”
那日城郊长亭,柳色初新,晨光熹微。
几匹骏马打着响鼻,裴旷与祝良辰已换了利落的骑装,身后是数十名精锐护卫,皆是轻装简从,一副归心似箭的模样。
马上的少年意气风发,只待扬鞭。
前来送行的,却只有一人。
“早点回家,阿姐说想你了。”
“知道了,二哥。”
那人样貌与祝良辰有七八分相似,只是眉眼间更添了几分沉稳。
正是祝良辰的二哥,早几年便被嘉元帝以“历练”之名留在郾都的祝长赢。
而他口中的“阿姐”便是家中长姐祝长龄,想来是姐姐思念幼弟,怕他跟着裴旷去了洛北赖着不肯回家才特意信中嘱托。
“二哥!”祝良辰看着兄长,又是愧疚又是不甘,“真没法把你一起弄走?”
祝长赢笑了笑,拍了拍弟弟的马鞍,说:“傻话。我在这儿挺好,你们安心回去。郾都有我,钱粮的事,我会尽力周旋,总不能让自家儿郎饿肚子。只是可惜了。”
他转而看向裴旷,神色郑重了些:“侯爷此番力退北狄,战功赫赫,原是该封王了,经此一闹,怕是……”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明确,裴旷在京城这么一“病”一闹,皇帝心中芥蒂已深,他老爹的王爵恐怕是要黄。
裴旷闻言,嗤笑一声,漫不经心地拽了拽缰绳,踏雪无痕被他一拽不耐烦地甩了甩头。
少年人狂得没边:“封王?要那虚名有什么意思?老爹在洛北,早就是土皇帝了。你问问狼顾骑,是认皇帝的圣旨,还是认他的帅令?”
他又满不在乎地挥挥手,“钱粮也不打紧!朝廷不给?正好!我们可以去隔壁‘借’嘛!昌东那群军老爷富得流油,堆着金山银山不打仗,整天蹲着看戏,钱都花不出去,看着都碍眼。”
“我们洛北儿郎替他们守着国门,找他们‘借’点粮饷怎么了?”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打劫友军是天经地义。
祝长赢被他这番“高论”噎了一下,哭笑不得,却也知这确实是洛北一贯的作风。
祝良辰却在一旁深以为然,连连点头:“就是!凭什么他们占着茅坑不拉屎!”
祝长赢无奈地摇头,目光与裴旷短暂交汇。
裴旷收敛了玩笑之色,对着他点了下头。
祝长赢会意,同样微微颔首,低声道:“放心,你交代的事,我记得了。”
“哎哎哎!你们俩打什么哑谜呢?”祝良辰立刻不干了,狐疑地看着他俩,“有什么话是我不能听的?”
裴旷没好气地踹了一下他的马镫:“就你话多!军事机密,你个纨绔子弟少打听!该你知道的时候自然知道!”
祝良辰不满嘀咕:“搞得好像你不是一样?过河拆桥!忘了谁给你出的装病买棺材的主意了?到底说什么了?”
祝长赢看着两人一如往常地斗嘴,无奈道:“你们两个啊……”
“说你上次在边关偷喝我爹藏酒还兑水的事!”
“裴旷你大爷!又污蔑我!”
裴旷忍无可忍:“你走不走?再啰嗦把你扔这儿陪你二哥!”
说罢,一勒缰绳,踏雪无痕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嘹亮嘶鸣。
“走了!长赢兄,后会有期!”
“二哥保重!”祝良辰赶紧跟上。
两人不再回头,扬鞭策马,卷起一路烟尘,向着北方,向着那片属于他们的广阔天地疾驰而去。
祝长赢独自站在原地,目光久久停留在裴旷那桀骜不驯的背影上,直到望着他们消失在了官道尽头。
他轻轻叹了口气,轻声自语:“是啊,封不封王,又有什么分别呢。”
仿佛是在回答裴旷之前的话,又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无奈的事实。
“洛北裴家,早已荣封登顶,是当之无愧的洛北王了。”
晨风掠过官道旁的荒草,发出簌簌的响动。他望着那轮初生却已觉刺目的朝阳,心生悲凉。
“可是,”他声音渐低,几乎要散在风里,“太阳升起……就是要落下的啊。”
而且升得越高,待要落下时,便越是无人能接得住。
回忆至此,裴旷轻踢马腹继续前行。
祝良辰还在旁边絮叨:“你说我二哥留在京城会不会有危险?要不我们……”
“瞎说什么。”裴旷打断他,目光掠过道旁枯死的胡杨,“你二哥比你精明十倍。倒是你……”
他突然扯出个恶劣的笑,“再啰嗦就把你扔去昌东军那儿,让他们看看丹阳侯府三公子值多少赎金,或者,卖去北狄换战马也行。”
此时夕阳正好落在裴旷肩头,祝长赢那日忧心忡忡的眉眼忽然浮现在祝良辰眼前。
他难得沉默了片刻,小声嘟囔:“阿野,太阳升得再高,也是会落山的,你有没有想过,万一。”
裴旷闻言猛地勒住缰绳。
他在如血残阳中回头,笑得张扬:“那就让它落。”
“明日换个新的太阳升起来便是。”
明日当然会有新的太阳升起,不过此时,太阳正在落下。
夕阳的余晖像泼洒的陈旧血渍,漫过破屋的一角,恰好落在谢知非的脸上。
他蜷在角落里,呼吸灼烫而急促,整个人像一截被遗弃的朽木,在黄昏暧昧的光线里,无声无息地烧着。
烧的昏昏沉沉,睡的迷迷糊糊。还真是临到黄昏,人也昏昏。
昏沉之间,谢知非仿佛听到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听见有人叫他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