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带着难以置信的期盼。
谢知非眼皮动了动,沉重的困意和病痛让他不想理会,但那称呼和语气……
他挣扎着,掀开了沉重的眼帘。
模糊的视线里,一个瘦小的身影站在破屋门口,正小心翼翼地探头往里看,但是逆着光,他看不清楚。
那人凑近了些,待看清谢知非的脸,猛地倒吸一口冷气,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像是活见了鬼,声音都变了调。
“殿下?!真的是您?!您没死?!!”
泉安?
谢知非挣扎着想坐起来,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什么声音。
泉安连忙扶住他,又是哭又是笑,手忙脚乱地拿起水囊喂他喝水,语无伦次:“奴才不是在做梦吧!诏狱失火了!外面都说……都说您已经……已经……”
他说不下去,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喝了几口水,谢知非感觉喉咙舒服了些,他看着泉安这副模样,心中百感交集,只能哑着嗓子道:“说来话长,你怎么会在这里?”
泉安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抽噎着说:“您被带走后没多久,摇光殿就被封了,我们这些伺候的人,都被遣出宫了。奴才就剩一个哥哥还在宫里当差,一入宫门深似海,今后怕是也见不到了。”
“奴才没地方可去,想着干脆回老家算了,路过这破屋子想进来歇歇脚,没成想……没成想……”
说着,他又激动起来,看着谢知非,仿佛在看一个失而复得的珍宝。
从回来到现在也就这傻小子还拿他当宝。
谢知非看着他,心中酸楚,轻声道:“是我连累你们了,既然如此你就回家去吧。好好过日子。”
谁知泉安一听,猛地抬起头,死死抓住他的袖子,像是怕他跑了似的,斩钉截铁地说:“不!奴才不走!殿下您在哪,奴才就在哪!您别想甩开奴才!老家早就没人了,奴才也没家了!从跟着您那天起,您就是奴才唯一的主子,唯一的……家人了!”
他看着谢知非苍白憔悴的脸,和身上那件粗糙的麻布衣服,心疼得无以复加:“您受苦了,以后,奴才伺候您!您别赶奴才走。”
谢知非看着他眼中的依赖,所有劝他离开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在这茫茫天地间,他同样一无所有,或许这就是老天留给他的,最后一点温暖和牵绊吧。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轻轻点了点头,哑声道:“好。那你就跟着我吧。”
泉安刚要开口,那声殿下还没叫出口就被谢知非打断。
他看着泉安,很认真地说:“既然要跟着我,以后,就别叫殿下,也别自称奴才了。”
泉安一愣:“那……那叫什么?”
谢知非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轻声道:“叫哥吧。”
泉安猛地怔住,他看着谢知非,嘴唇动了动,那声“哥”在喉咙里滚了滚,还是叫不出口。
“那不成的,就算殿下不是殿下了,奴才也还是奴才,在泉安心里您永远是奴才的主,往后奴才唤您公子就是,这不能乱。”
“傻泉安,我都说了你……”
“公子,你饿了吧?我这就去找点吃的!你等着!”
说着,便像重新找到了主心骨一样,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
谢知非看着他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前路未知,凶险莫测,带上泉安,也不知会不会是在害他。
但……
他摸了摸拇指上的白玉扳指,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
至少,不再是独自一人了。他本来也不伟大,就让他继续自私下去吧。
泉安不知道上哪儿摘了堆果子,两人啃了些,身上总算有了些力气。
谈及这几天的经历,谢知非略去了诏狱中最惨烈的部分,只三言两语对泉安说了个大概。
泉安听说他是得太傅以命相互,才得以侥幸逃脱,听着太傅的结局久久不能言,不知如何安慰,毕竟这可不是被裴世子关在门外那样的小事。
不过他看着谢知非只是认真握了握手中的玉扳指,想来现在有人比自己更能安慰到他,就不多言了。
待体力稍复,两人收拾起那个简陋的包裹,踏出了破屋。
“公子,咱们去哪?”泉安背着包袱,小声问道。
谢知非望向北方,目光穿过荒草,落在看不见的远方,那里天地辽阔。
“去洛北。”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和太傅,有个约定。”
行至长亭,谢知非停下脚步,回身望去。
暮色四合,郾都如一头沉默的巨兽,盘踞在渐沉的夜色里。
前世万千宠爱犹在眼前,今生这般刻薄伤痛却已临身。
宫阙琼楼,父慈子孝,恩爱缱绻……那些画面鲜活如昨,却已被一场大火烧得面目全非。
他清晰地意识到,重生以来,自己就像个捂住眼睛的稚子,一头扎进名为“裴旷”的执念里。
他不是看不到周遭的诡异变化,他都看到了,也都知道。
他只是害怕。
所以本能地逃避,偏执的不去看那残忍的真相,拼命抓住那根唯一的稻草麻痹自己,仿佛只要这样,一切就能回到“正轨”。
所以他一向把自己哄的很好,天塌下来,也能转瞬编出个花团锦簇的理由,把自己捞起来,晾晒到虚假的日光下。
上一刻还沉浸在灭顶的悲哀里,下一刻就能没心没肺地生出些比天高的希望,像个忽晴忽雨的疯人天。
唯一的探寻竟然是可笑的求神问卜,真是蠢的不能再蠢了。蠢病了。
他是病了,这样的云泥之别,这样的浮生倒错,谁能不怕,谁能不病,谁能不疯。
直到这场焚尽一切的大火,将他的自欺欺人也烧得干干净净,连心都烧穿了。
这污糟的世道,确实让人喘不过气。
也罢,烧了也好,这病,总该治一治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吞噬了太多的城池,转身,再不回头。
“走吧。”
主仆二人,踏着渐浓的暮色,沿着北上的官道,徒步而行。
身影在苍茫天地间是那样的微不足道,很快就被夜色吞没。同样,也吞没了来时的路。
白刃剔骨,杀我旧身。
他在今夜逃离了故乡,不知道死为何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