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心镜救了他一命。那个人要是知道他护心镜没白送，大概会得意很久。

可是他已经没法为自己的劫后余生开心了。

泉安还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但已经没有光了。谢兰因伸手为他合上了双眼。

庙门大敞着，夜风灌进来，带着硝烟和血腥的气息。谢兰因抱着泉安，眼睛干涩得发疼。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泉安冰凉的额头。

“泉安，”他听见自己在说话，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你说要当大将军的。”

没有人回答。

他挣扎着背起了泉安往门外走去，一步步挪的很慢，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看不清前面的路，只是磕磕绊绊地往前走。

刚走出城隍庙，他便再也支撑不住的倒了下来，身边全是尸体，他躺在其中，和它们没什么区别。

城外，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喊杀声越来越近，像潮水一样漫过城墙，漫过街道，漫过尸横遍野的怀安。

怀安城还在燃烧，但谢兰因看不见了。

“兰因。”

“兰因。”

谢兰因是被一阵熟悉的声音喊醒的。

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像是在叫一个睡过头又不忍心太用力催的孩子。

他努力想睁开眼睛，眼皮却像被什么东西粘住了一样，沉得抬不起来。肩膀在疼，胸口在疼，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疼得像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起来，拼的时候还拼错了好几块。

“兰因。”

这回他听出来了。是楼霁的声音。

他终于睁开了眼。

楼霁的脸出现在他视线里，还是那副憨厚的样子，眉头却拧着，眼睛红红的，像是熬了许久，又像是别的什么缘故。

“师父。”谢兰因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喉咙里像塞了一把沙子，每吐一个字都磨得生疼。

楼霁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起来：“别动。箭取出来了，伤口还没长好。你流了很多血。”

谢兰因没有听。他挣扎着要坐起来，胳膊撑在床上，还没撑到一半就摔了回去。楼霁伸手扶住他，把他的脑袋按回枕头上。

“信——”谢兰因的嘴唇在发抖，“送信——肃门——”

“信已经送出去了。你怀里那两封信，我看见了。一份给丹阳，一份给洛北。定远侯已经派人往丹阳去了，他自己已经赶去肃门了。”

谢兰因愣了一下。他想问，脑子里却乱成一团，千头万绪搅在一起，理不出个先后来。一堆问题在喉咙里挤成一团，最后脱口而出的却是另一个名字。

“泉安呢？”

楼霁没有说话。

谢兰因看着那张不善伪装的脸，表情一点一点地凝固。

“师父，泉安呢？”他抖着声音又问了一遍，明明是他亲手给泉安合上的眼。

楼霁垂下眼睛。

“没了。”他说。

两个字。干干净净地搁在那里，像两块石头，沉甸甸地压了下来，谁也搬不动。

谢兰因闭上了眼睛，一动不动，任由眼泪湿了一脸。

楼霁坐在床边，粗糙的大手覆在他手背上，什么都没有说。他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有用。

他活了大半辈子，送走过很多人——战友、亲人、同袍、故交。他见过太多人听到那两个字之后的样子。有些人嚎啕大哭，有些人沉默不语，有些人像被抽空了一样，整个人塌下去，半天缓不过来。

谢兰因哪一种都不是。他平静的不像一个刚从鬼门关回来的人。

“泉安他，”楼霁说，声音很低，“身上中了一箭。一箭就没了。没什么痛苦。”

谢兰因没有说话。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屋外时不时传来声响。

这座沦陷了一天的城，正在一寸一寸地被夺回来。可谢兰因觉得，这座城永远都回不来了。

楼霁站起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

“睡吧。师父不打扰你。”楼霁说完，转身要走。

“师父。”谢兰因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轻得像一声叹息。

楼霁停下来，没有回头。

“他还没穿上那身铠甲。”谢兰因说。

楼霁站在原地，背对着他，沉默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