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安城已经成了一座没有出口的牢笼。

谢兰因带着泉安在巷子里东躲西藏，从天黑躲到天亮，从天亮又躲到天黑。他们不敢走大路，不敢靠近城门，甚至不敢在一处停留太久。

街巷里的惨叫声此起彼伏，有时候在东边，有时候在西边，有时候近得像是就在隔壁。

每一条街都有人，都有死人。北狄兵像驱赶牲畜一样把百姓从藏身处赶出来，活着的人和死了的人挤在一起，分不清谁更不像活人。

城内的北狄人撑死了千把人，外头攻势凶猛，他们不会留下来守什么城，可他们也不会干干净净的走。

没有什么比屠杀更划算的买卖了，既能迟滞援军的追击又能震慑北境诸城，一石二鸟的好算计，真是难为他们在逃跑之余还来分心对付他们这帮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弱妇孺。

但谢兰因知道，他们还有活下来的机会。豺狼要跑了，只要熬过这段时间，只要外面的人攻进来，城里的人就都能活。

可“外面的人”什么时候来？他不知道。

“走。”谢兰因拉起泉安，继续往巷子深处摸去。

他们找到了一个地方。城隍庙。

怀安的城隍庙在城东北角，不大，年久失修，庙门已经歪了，院子里长满了荒草。正殿的屋顶塌了一半，神像倒在角落里，被香火熏黑的脸被雨水冲刷出一道一道的泪痕。

这里没有人，北狄兵大概也懒得来——一座破庙，藏不了几个人，更藏不了什么值钱的东西。

谢兰因把泉安推进屋里，自己转身关上门，用一根倒下的门闩顶住。

里面一片漆黑，只有屋顶的破洞里漏下几缕月光，照在神像那张残缺不全的脸上，说不出的诡异。

“公子，你受伤了？”泉安的声音在黑暗里发抖。

“没有。”谢兰因说。他确实没有受伤，只是累。两天没有合眼，又跑了这么久，他的腿在抖，手也在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歇歇就好了。”

他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的动静，远处还有零星的喊叫声，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密集了。

北狄人在撤。

“泉安，”他压低声音，“等他们走了，我们就安全了。”

泉安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更小了：“公子，咱们能活到那时候吗？”

谢兰因在黑暗里伸出手，摸到了泉安的头，拍了拍。

泉安没有说话，但谢兰因感觉到，那只攥着他袖子的手，攥得更紧了一些。

谢兰因刚闭上眼睛休息，外头就传来了砸门的声音。

门板在拳头的撞击下剧烈震动，灰尘从门框上簌簌往下落。

谢兰因猛地睁开眼。泉安的手已经握住了刀柄。

“出来。”门外的人大声喝道。

谢兰因没有动。泉安也没有。两人像两块石头，嵌在昏暗的庙堂里，一动不动。

外面安静了几息，然后一声巨响，门板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门轴断裂的声音尖锐得像惨叫。

三个北狄兵。谢兰因一眼就看出来了——皮裘翻领，腰悬弯刀。为首的那个脸上有道疤，面目狰狞可怖。

说来也巧，竟然是之前在街上叫住他的那个人。

疤脸兵站在门口，歪着头看着他们，咧嘴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猎手终于找到猎物的那种残忍的满足感。

“跑得挺快，”他说，嗓音嘶哑，听起来像含着石头在说话，“城就这么大，你们能跑哪儿去？”

他身后那个兵已经举起了弓。箭搭在弦上，弓弦拉满，箭头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冷光。

箭离弦的声音尖锐而短促。

一箭射穿了泉安的胸膛。

少年的身体猛地一僵。箭矢穿过他的身体，箭头从他背后露出来，血淋淋的，滴在地上，一滴一滴，汇成一个小小的暗红色的水洼。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瞪着那个刀疤脸。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茫然，还有一点——像是不甘心。他还没到二十岁，他还没穿上那身铠甲，他还想当大将军，保护公子。

他的手还握着腰间那把短刀，从始至终没有松开过。

又一支箭飞来。谢兰因来不及躲，左肩像是被一柄烧红的铁锤砸中，整个人被那股力道带得往右侧倒去。

谢兰因再看过去，泉安已经倒在了地上，像一只濒死的鸟，忽然就坠了地。

那疤脸兵又说了什么，他没听见。他的耳朵里全是血往上涌的声音，轰隆隆的，像千军万马在脑子里奔腾。

他撑着身体扑到泉安身边抓过那把短刀，用尽全身的力气向那群狗娘养的畜生扔去。

疤脸兵挡开了飞来的短刀，骂了一声，把弓箭从那个兵手里夺过来，自己拉满了弦，对准了谢兰因的胸口。

一箭射出谢兰因倒在了泉安的身边。

城门口，喊杀声震天，攻城的声浪一波接着一波。

疤脸兵收起弓，骂了一句谢兰因听不懂的话，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城隍庙。他身后那两个兵也跟了上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疼痛从四面八方涌来，吞没了谢兰因。神像残缺不全的脸在月光下俯视着他，像是慈悲，又像是嘲讽。

谢兰因慢慢爬了起来，好在他一直把裴旷送的东西当命根子一样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