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安的城墙出现在视野里时,谢兰因几乎以为自己到了另一个世界。肃门那边的天是灰的,这里的天却蓝得不近人情。
谢兰因勒住马,远远看了一眼。
泉安骑着驴赶上来。“公子,到了。”
“走。”谢兰因催马向前。
到城门口时,一个守军伸手拦住了他。那人嘴里叼着根草,眯着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和泉安身上来回扫了两遍。
“干什么的?”
谢兰因从马上下来,拱手行了一礼,脸上堆起几分讨好的笑:“军爷,小的是从西边来的,去丹阳郡投奔亲戚。路过贵地,想进城歇一晚,明日一早便走。”
“西边?”那小头目眉头一挑,“西边哪儿?”
“云中一个小村子,说了军爷也不知道。”谢兰因皱起眉头,语气沉痛,“村子遭了匪,待不下去了,只好去投奔亲戚。”
小头目盯着他看了几息,目光在他脸上转了转,又在他身上扫了一圈。
谢兰因赶了两天路,这会儿确实像个赶了远路的难民。泉安更是不用装,一脸的风尘仆仆,驴背上驮着鼓鼓囊囊的包袱,活脱脱就是逃难的。
“进去吧。”小头目摆了摆手。
“多谢军爷,多谢军爷。”谢兰因连声道谢,牵马进了城。
城门洞不长,几步就走穿了。进去的瞬间,谢兰因的心跳快了一拍。
街边蹲着许多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挤满了街道。全都低着头,像一群被赶进栅栏里的羊。
谢兰因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没有停留,脚步也没有停。他牵着马,不急不慢地往前走。
可是他的手心已经出汗了,脑子飞快地转着。
守军刚才只是随口问了句“干什么的”,就给他们放行了?没有查路引?没有盘问来路?没有检查包袱?
“泉安。”
“公子。”泉安小心翼翼地凑到谢兰因的边上,“他们看起来好奇怪啊。”
“咱们往东走,直接出城。”
谢兰因继续往前走,目光平静地扫过街边的铺面,像是在找客栈。泉安牵着驴跟在后面,也装作什么也没察觉,只是好奇地东张西望。
又走了几十步,谢兰因看见了一条横街。
然后他停下了脚步。
泉安差点撞上他,刚要开口,话就卡在了喉咙里。
那条街是红的。
血从街头铺到街尾,浸透了路面,在低洼处汇成浅浅的水洼。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有些叠在一起,分不清谁的胳膊谁的腿。
苍蝇围了许多。嗡嗡的闹着,像一根根细针扎在耳膜上。
泉安的驴也停住了。畜生比人敏感,它闻到了血腥气,四蹄就钉在地上不肯再往前走了。
泉安拽了两下缰绳,驴纹丝不动,他的脸已经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谢兰因伸出手,按住了泉安的肩膀,可这只手却是抖的。
“别停。”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泉安能听见,“往前走。”
泉安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他闭了闭眼,终于从那具僵住的身体里挤出一丝力气,狠狠拽了一把缰绳。驴踉跄了一步,跟了上去。
“站住。”
声音从背后传来,不是丹阳的口音。
谢兰因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是一下。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说你们呢,站住。”
脚步声从身后追过来,不止一个人,是四五个人的脚步。
街边那些蹲着的百姓忽然动了起来,像被惊扰的蚁群,纷纷站起身,往街道两侧缩去,贴着墙根,低下头,不敢看,不敢动。有人在低声哭泣,有人在发抖,有人捂住了孩子的嘴。
谢兰因终于停下了。他转过身,领头的是个刀疤脸,一条疤从眉梢斜到了唇角。
“军爷,”谢兰因拱了拱手,声音微微发颤,这倒不是他装的,是真的害怕,“不知军爷有何——”
话没说完,那刀疤脸已经走到了他面前。弯刀抬起来,冰冷的刀尖抵在他下巴上,迫使他抬起头。
“干什么的?”刀疤脸盯着他的眼睛。
“小人路过此地,要去投奔亲戚,正要出城呢。”
“出城?”刀疤脸笑了一声,“怀安城封了,你们出不了城。”
谢兰因的心猛地一沉。
“你们打哪里来的?是不是从肃门来的?”
“不是,”谢兰因的声音更颤了,脸色惨白,“小人不是从肃门来的,小人是从——”
刀尖往前送了一寸。皮肤被划破了,温热的血顺着脖子往下淌。
就在这时候,街上忽然乱了。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也许是哪个角落里藏着的百姓终于崩溃了。那声尖叫像一根火柴扔进了油桶,整条街瞬间炸开了锅。
蹲在街边的百姓四散奔逃,哭喊声、惨叫声、刀剑入肉的声音混在一起,在狭窄的街道上回荡。穿着军装的人从各个方向涌出来,像驱赶羊群一样驱赶着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
谢兰因来不及想发生了什么。他的脑子在这一刻出奇地清醒,一下抓住泉安的手腕,把他从驴背上拽下来,拉着他就往城里跑。
就在这时,城外忽然传来一阵闷响。不是雷声,雷声不会这么密集。
那是马蹄声。成千上万的马蹄同时踏在地上的声音,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北狄兵停下了脚步。为首的那个转过头,朝城门口的方向望了一眼。
谢兰因没有回头,拉着泉安就是没命的跑,穿过一条又一条小巷。
怀安城像一座迷宫,他也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里,只知道身后的追兵没有再跟上来。
谢兰因靠在墙上,慢慢地吐出一口气。
“公子,”泉安的声音小得像蚊子,“他们怎么不抓咱们了?”
“不知道。先找一个地方躲起来,找机会再想办法出城。”谢兰因也想不通那些人怎么就不追了。
但有一点他很清楚,怀安不能待了。
那些人在这里,像在自己的地盘上一样随意。城门还在,守军还在,但那些守军已经不是丹阳的兵了。
或者,他们从来就不是。
怀安城外,北风卷着黄沙,打得旗帜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