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面黑色的旗帜在风中飘扬,旗上绣着一个昂首向天的狼头。
狼顾骑,洛北铁骑中最锋利的一把刀,裴方朔亲自带出来的亲卫营,轻易不出动,出动了就是不打算讲道理。
裴方朔勒住马,抬手止住了身后的队伍。
狼顾骑在身后列阵,两千铁骑,黑甲黑旗,肃穆如一片移动的森林。
裴方朔立于阵前,甲胄在身,腰悬长刀,面容沉肃如铁。他身后,几个将领模样的人簇拥着,目光都落在远处那座灰扑扑的城墙上。
“侯爷,不对劲。”副将韩崇说,“城头挂的还是丹阳的旗。”
裴方朔没有回答。他当然看见了。丹阳的旗,青底白纹。
一个正常的边境城池,看见三千骑兵出现在城外,怎么也该有些反应。可这半天竟然连个出来问话的人都没有。像一头装死的兽,闭着眼,屏着息,就能假装自己死了。
果然不对劲。
洛怀远突然黄鼠狼给鸡拜年的非要请他赴宴他就觉得不对劲了,把裴旷派去昌东,他自然也不会闲着。
他在裴旷走后的第三天就点了兵,以“巡视边防线”为由,率三千狼顾骑西进。
怀安是丹阳东城,和昌东、洛北相接,他的直觉告诉他,怀安会出事。
事实证明,他的直觉没出错。
“派人去叫门。客气点。”裴方朔说。
一个斥候纵马到城下,仰头喊话:“城上听着!洛北定远侯率军到此,请开城门!”
城墙上,终于有人露头了。一个穿着丹阳将官服色的人站在垛口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朝城下喊话。
“定远侯为何到此?”
裴方朔没有回答。他偏头看了韩崇一眼,韩崇策马上前两步,中气十足地喊回去:“洛北定远侯亲率狼顾骑,奉朝廷之命巡视边防线!请开城门!”
城墙上沉默了片刻。那个将官缩回去了,和旁边几个人低声商量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又探出头来。
“洛北的军爷,实在对不住。城中突发时疫,上峰有令,任何人不得进出。诸位远道而来,还是绕道吧。”
“什么疫情?”
“不知道什么热症。传染极快,已有多人病亡。为免扩散,封城是不得已之举。洛北的朋友若执意入城,恐有性命之忧。”那人大声喊道。
“那可真是巧了。我们洛北最近也有疫情。”
城墙上的人愣了一下。
“什么疫情?”
“脑疾。”裴方朔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病症就是看见有人撒谎就想攻城。”
那人语气硬了起来:“我等奉丹阳侯之命守城,没有丹阳侯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入城。洛北的朋友若再往前,休怪我等不客气!你们若执意要进,我等只能视为——”
话没说完,城头另一个人影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先前那人顿了顿,语气忽然软了些:“诸位军爷,实在是上命难违。肃门那边闹灾,大批灾民涌入城中,疫情就是从那头传进来的。城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你们进来万一染上我们也担待不起,还是劳驾绕个道吧。”
“肃门闹灾?”裴方朔终于开口了。
“是,肃门闹灾,灾民——”
“肃门在打仗。”裴方朔高声打断他,“北狄打过来了。你不知道?”
城头又是一阵沉默。火把的光在城垛后面晃了晃,像有人在慌乱地交换眼色。
“军爷说笑了,”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但底气明显不如刚才足了,“肃门那边确实有些动静,但不过是小股马匪滋扰,谈不上打仗。我们接到的命令是——”
“你们接到的命令是谁下的?”裴方朔问。
“丹阳侯祝君山。”
裴方朔忽然笑了一下。
“祝君山?”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祝君山知道你们在替他守城吗?”
城头彻底安静了。
裴方朔不再看城头,转过头,看向身旁马背上的楼霁。楼霁裹着一件旧棉袍,抱着手臂,一脸“我不想来是你非拉我来的”的表情。
“老楼,”明明是和楼霁说话,裴方朔却故意提高音量大声说,“你那个徒弟,是不是在肃门?人家可说肃门闹灾呢,咱们是不是得进去看看啊。”
楼霁拧起了眉。
裴方朔没有再多说,转过头,面朝怀安城墙。暮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城头的火把成了天地间唯一的光源,把那些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城墙上,像一群被钉在墙上的飞蛾。
“攻城。”裴方朔指着城楼说,“一天之内,我要站在怀安城头。”
城头终于慌了。那个刚才还在说“疫情”的将领,声音变了调:“你们要干什么!这是丹阳的地界!你们洛北军要造反吗!”
裴方朔没有理他。
“放箭!放箭!”城头的声音尖利起来,带着掩不住的恐惧。
裴方朔策马上前,离城墙不过百步。他仰头看着城头那些慌乱的身影,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城上的人听着。我不是来打丹阳的。怀安城里有北狄的人,我要进去。你们现在开城,我只抓北狄奸细。你们不开——”他顿了顿,“我就当你们全是。”
话音刚落,韩崇就领了一队人冲锋。
“你早知道。”楼霁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裴方朔听见了。
“我不知道,肃门在打仗这件事,我是刚才才想到的。”
楼霁转头看着他。
“我出发的时候,北狄还没有动静。”裴方朔的目光没有离开城墙,“我怀疑的不是北狄,是昌东。”
“昌东?”
裴方朔叹了口气,“原先只以为洛怀远要和我撕破脸,猜他或许会从怀安入手,不管怎样我来看看总是没错。”
“所以你让旷儿去昌东,自己来了怀安。”
“旷儿该练练了。昌东那摊子事,比他在这里看打仗有用。”裴方朔话锋一转,“谁成想,洛怀远没动静,反倒是让蛮子偷了丹阳。还肃门闹灾,演的真像那么回事。”
楼霁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城墙上的火光和混乱,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兰因在肃门。”
裴方朔看了他一眼。
“肃门在打仗。”楼霁说,“北狄前锋打肃门,打了几天了?肃门有多少人?一千五?两千?撑不了太久。”
狼顾骑的攻城木已经到了城门口。
楼霁看着那座正在被攻破的城,目光落在城墙后面那片看不见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