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侯府的寿宴,办得比裴旷预想的还要寒碜。
不是说不热闹,宾客不少,丝竹管弦一应俱全,面子上该有的都有了。
但细看便觉出不对味来:菜肴不过八菜一汤,酒是本地酿的普通黄酒,连杯盏都不是成套的,几桌拼凑下来,花色各异,像是从库房角落里翻出来的陈年旧货。
还不止这些,裴旷坐在席间,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面孔,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按理说,洛怀远办寿,南境六阀多少该有人来。可放眼望去,满座皆是北境面孔,连一个南边的影子都没有。
裴旷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心想:这老狐狸,是在躲谁呢?
裴旷记得上次来昌东,洛怀远摆的可是三十二道菜的席面,请的还都是南境的贵客。这帮人现在缺席的这么整齐他就明白了,不是不来,是有些人压根没打算让他们来。
“世叔,”裴旷举杯,笑嘻嘻地朝主位上的洛怀远敬酒,“您这寿宴办得也太节俭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昌东闹饥荒了呢。”
洛怀远面色如常,举杯应了一下:“年纪大了,不喜欢铺张。”
裴旷笑着把酒喝了,心里却冷笑。不喜欢铺张?去年您老人家过寿,可是放了三天的烟花,把半个云川城的天都照亮了。一年之间就转了性?
寿宴草草收场,宾客散去,侯府重归寂静。
裴旷回到客院,离曜已经在等着了。
“世子。”离曜压低声音,“那几口箱子,查清楚了。”
裴旷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
“是什么?”
“昌东五郡近五年的账册。洛怀远已经烧了。”
“还有,”离曜继续道,“侯府这几日增派了守卫。明面上说是保护世子的安全。”
裴旷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看似安静,但廊下多了几个站岗的兵卒,腰间的刀比寻常佩刀长了一截,是昌东军的制式。
他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双臂抱胸。
“老狐狸。”
洛怀远烧账册。加大守卫。寿宴办得寒碜。南边还没人来。
这些事串在一起,就像一根绳上的蚂蚱,怎么拽都是连着走的。
“他是防我呢。”裴旷忽然笑了一下,“账册烧了,到时候朝廷来查账,或者我们要粮草,他两手一摊,没钱。反正账册没了,死无对证。”
“难怪寿宴办得这么寒碜。”裴旷咬牙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讽,“老东西早就打定主意了这次不让我打劫。”
裴旷静了一会儿,忽然又笑了。
“账册烧了就烧了。他以为没了账册我就拿他没办法?”
离曜没有说话。
“加大守卫,还保护我,黄鼠狼给鸡拜年还差不多,”裴旷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怕我闹事?还是怕我偷摸去查什么?”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一件事。
“之前派去丹阳送信的人,有回信吗?”
“还没有。”
裴旷的眉头皱了一下。祝良辰回丹阳有些日子了,按说早该到了。就算路上耽搁,也该有个消息。可到现在,音信全无。
“再派人去问。”
“是。”
离曜退下了。裴旷一个人坐在客院里,听着远处传来的更鼓声,一下一下的,闷闷的,像敲在人心上。
“这一趟,”他低声说,“怕是打不着猎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远处沉沉的夜色。
洛怀远防他防得滴水不漏。账册烧了,连客院外面都布了岗哨。他想查什么,难如登天。
可裴旷总觉得,这老狐狸防的不是他,或者说,不只是他。他在防所有人。防朝廷,洛北,南边,防任何一个可能翻开他账册的人。
莫非,这场寿宴,从开始到结束,就是一个巨大的幌子。洛怀远根本不想过寿,他只想让所有人看见昌东没钱,昌东很穷,连像样的寿宴都办不起了。
“装穷。”裴旷嗤了一声,“这招老子见多了。”
可装穷的背后是什么?是真的穷,还是钱去了别的地方?
这一切的指向,都让裴旷心里那个猜测越来越清晰。
昌东在准备什么。
不是在准备过寿,倒像是在准备打仗。
好啊,攘外还必先安内呢,抢了钱刚好拿去打外门狗。
明天开始,他得想办法从这座铜墙铁壁里撕开一道口子。哪怕只是一道缝,也要把眼睛贴上去,看看洛怀远到底在搞什么鬼。
裴旷掏出了那把丑兮兮的匕首拿在手上把玩,刀柄上的皮绳已经被他摸得光滑了些,那个歪歪扭扭的“旷”字倒是越看越顺眼了。
洛怀远以为他只会打劫。打劫当然是要打的,但他这次来昌东,可不是为了那几车物资。
他倒要看看,这老狐狸到底在跟谁递眼神。
窗外,守卫换班的脚步声轻轻响过。裴旷透过窗纸的缝隙,看见一个黑影从廊下闪过,消失在院墙拐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