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肃门镇廨的灯亮了很久。

谢兰因住在后院一间小屋里，陈设简朴，一张木床，一张木桌，桌上放着一盏油灯。

他睡不着，把那把钥匙从怀里取出来，放在灯下看了很久。韩师道写了半辈子的东西，就在这把钥匙的另一头，在青溪，在他回不去的故乡。

谢兰因还在发呆，院子里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很多人的，杂沓、沉重，踩在青砖地面上像擂鼓。

他披衣起身，推开房门，就看见宁不台大步流星地走进正厅，铠甲已经披上了，腰间悬着刀，一边走一边跟身后的副将交代着什么。

院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满了人。兵卒们沉默地列队，甲叶在夜色里发出细碎的碰撞声。没有人说话，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紧张。

谢兰因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他拦住一个从身边跑过的小兵，那人认得他，这几天在镇廨住着，上下都混了个脸熟。

“出什么事了？”

小兵的脸色发白，嘴唇哆嗦了一下，恐惧道：“雁、雁度破了。”

谢兰因的手松开了。小兵跑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院子那头。

雁度破了。

他转身往正厅走，到门口时，宁不台正在看地图。那张地图谢兰因白天看过。此刻宁不台的手指正按在雁度的位置上，按得那张纸都有些皱了。地图上一个小小的圆圈，此刻在他的眼里变成了一个血色的窟窿。

“宁将军。”谢兰因站在门口。

宁不台转过身，看见他，眉头皱了一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让他进来。

“进来。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谢兰因走上前，“雁度守将，是降了？”

宁不台没有瞒他，或者说，根本没有瞒的必要。

“降了。”宁不台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可死水底下压着什么，谁都听得出来，“吴怀义，守了雁度十二年。十二年，吃了皇粮十二年的人啊，北狄一来，城门就开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比不笑还难看。

“十二年的饭，喂了狗了。”

谢兰因的手抖了一下。

叛国。

这个词他听过很多次。可当它真的发生在眼前，在边境的一座小城，在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人身上时，他才发现，这个词的重量和他之前听到的，完全不一样。

“北狄前锋已经过了雁度，”宁不台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线，从雁度往东，直指肃门，“最迟明日傍晚，就会到肃门城下。”

“肃门能守多久？”谢兰因问。

宁不台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我已经派人往丹阳郡城和洛北、昌东送信了。最快三日，援军能到。”

三日。

谢兰因看着地图上肃门的位置。怀安、云中、丹阳郡。丹阳内的援军要来的话，得从东南方向来，走最快的路，三日，也是最乐观的估计。

“三日之后呢？”他问。

宁不台没有回答，但谢兰因已经从他的沉默里读出了答案。

肃门能守多久，不是他能决定的。是北狄愿意给他多久。

“宁将军——”

“肃门守不住。”宁不台打断他，“两千人对北狄前锋，能撑三天就算赚了。”

谢兰因沉默了。肃门是丹阳西边最后一道屏障。肃门若再失守，北狄铁骑便可长驱直入，直取丹阳腹地。届时就不是一城一池的事，是丹阳五郡的存亡。

谢兰因抬起头：“那我不走了。”

宁不台的眉头皱了起来：“你留在这里做什么？你不是我的兵，你甚至不是丹阳人。这里的事和你无关。风敲竹让你来拿东西，东西你拿了就该走了。带上你的人，赶紧走吧。”

“我不走。”谢兰因重复了一遍，“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你会打仗？”

“不会。”

“会射箭？”

“不会。”

“会耍刀？”

“不会。”

宁不台盯着他，从上到下看了一遍，这个年轻人身上没有二两肉，手上没有二两力。这样的人，在战场上能做什么？当斥候跑不快，当弓兵拉不开弓，当步兵扛不动刀。他留在这里，是帮忙还是添乱？

这些话宁不台没有说出口，但谢兰因从他的眼神里读懂了。

“韩先生的遗书还要您带我去取呢。”谢兰因说。

宁不台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地方都告诉你了，遗书又不会长腿跑了。人活着，那东西是重要。人死了，那东西就是一堆废纸。韩师道不会希望你为了他的书送命。”

谢兰因说，“那韩先生也不会希望我用这双手捧着书，看着别人去死。”

“我不会逞能。城里缺人手的时候，搬石头、运箭矢、抬伤员，这些我都能做。肃门现在需要的是人，不只是兵。”谢兰因直直地看着宁不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