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不台沉默了很久。烛火跳了一下,把他投在墙上的影子晃了晃。
“留下来可以,”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但不许上前线。在城里待着,听调遣,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别自作主张。”
谢兰因点头:“好。”
宁不台没有再看他,转身继续看地图,跟副将交代布防的事。谢兰因知道自己该走了,他退到门口,刚要转身,听见宁不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刚好能听清。
“你那个护卫,让他跟你一起。别走散了。”
谢兰因应了一声,走出正厅。
院子里,兵卒们已经不在了。月亮被云遮住了,只有几颗星星孤零零地挂着,光线暗淡。他站在廊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泉安从屋里跑出来,脸上还带着睡意,但眼睛里满是惊慌:“公子,我听说——”
“没事的。”谢兰因打断他,“不要怕。”
这句话像是有什么神力一般,让人觉得天塌下来也没关系。泉安好像真的不怕了,攥紧了祝良辰送他的那把短刀,用力点了点头。
谢兰因把手按在胸口。
裴旷送他护心镜的时候说,“万一路上遇到点什么,好歹能挡一下”。
没想到,“万一”来得这么快。
那个人在昌东,在洛怀远的侯府里,大概还在作威作福,没准在用那把丑兮兮的匕首削苹果。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不知道雁度破了,不知道肃门要打仗了。
“师兄,”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可能要白跑一趟昌东了。”
风从西边来,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远处,天边隐隐约约有一线暗红,不知道是朝霞的初胎,还是别的什么火光。
天很快就亮了,谢兰因带着泉安来到东城门口,听说队正在这边转移百姓,他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你怎么还在这儿?”
谢兰因寻声望去,发现是那天在院子里练枪的那个姑娘。
她今日没穿那身青色劲装,换了一副明光铠,腰间悬着刀,背上斜挎着那杆红缨枪。此刻正站在城门口,指挥着兵卒们往外送人。
牛车、驴车、板车,能用的全用上了。车上挤着些头发花白的老人,抱着婴儿的妇人,还有半大的孩子,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姑娘看见谢兰因站在那里,皱了皱眉,大步走过来,甲叶哗啦作响。
“不是让你们走吗?”
“留下帮忙,宁将军准了的。”谢兰因说。
“走吧,既然这样我带你去看看该干什么。”
她不再和谢兰因废话,走得很快,谢兰因跟着她,一路穿过街巷,走过那些低矮的土坯房。
一路上谢兰因听见有人喊“宁队正”,有人喊“殿英姐”。
“你是宁将军的女儿?”谢兰因问。
宁殿英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你才知道?”
“猜到了,没确认。”
“我是他女儿,也是肃门的队正。”宁殿英不以为意道,“我爹是我爹,我是我。在战场上,没有人因为你是谁的女儿就少砍你一刀。不过──”
“倒是有人会因为你砍了他们一刀就管你喊爹喊娘喊祖宗。”宁殿英说着停了下来。
城门口有人在搬沙袋,一袋一袋地往城墙上扛。都是些精壮的汉子,赤着膀子,晒得黝黑,扛着沙袋走得飞快。有个看着比谢兰因还瘦些的少年,扛不动一整袋,便和另一个人抬着走,咬着牙,脖子上的青筋都暴出来了。
“你跟着他们搬吧,搬完赶紧撤回城里。”说完宁殿英就丢下他们上了城墙。
谢兰因向人群走去,也扛起一袋。
沙袋比他想象的重得多,压在他肩上,沉得他膝盖都弯了一下,只能勉强往前走。
泉安也跟上来,扛不动一整袋,便帮人抬。他力气小,抬得歪歪扭扭的,旁边一个大汉笑了一声,替他扶了一把:“兄弟,使力要使匀。”
泉安脸涨得通红,咬着牙往前走。
一上午,谢兰因来来回回扛了十几趟沙袋。肩膀被麻袋磨得生疼,他抽空摸了摸,衣料已经被磨得起了毛,肩头的皮大概也破了。他没有管,继续扛。
中午歇息的时候,他和几个壮丁蹲在城墙根下啃干粮。饼子已经凉了,硬邦邦的,就着凉水往下咽。
“你是哪家的?”旁边一个中年汉子问他,大约是看他面生。
“客居的。”谢兰因说。
“客居的还不走?”那汉子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你这身子骨,扛沙袋都费劲,打仗了可怎么办?”
谢兰因也笑了笑,没接话。
城墙上面,宁殿英正在布防。城头上的兵卒们来来往往,箭矢、滚石、热油,一应一应地往上搬。她站在那里,银甲红缨,像一面旗帜,让人看着就觉得安心。
谢兰因仰头看了一眼。方才在路上,他已经从旁人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了她的来历——宁不台的女儿,军中队正,十六岁从军,今年是第六个年头。在这肃门镇上,没有人不知道她。
他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土,又朝沙袋堆走去。
身后,那中年汉子看着他的背影,也站起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