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
建安侯府的管事老张头最近添了一个毛病,耳鸣。
不是那种嗡嗡的耳鸣,而是间歇性的,一听见某个特定的声音就开始发作。那声音不算大,也不刺耳,可老张头一听见就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恨不能拿棉花把耳朵塞起来。
那声音是裴旷的。谢兰因猜的没错,裴旷确实早就到昌东了,虽然离洛怀远的寿辰还差好几天,但他可是特意提前赶来享福的。
“老张──”
又来了。
老张头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堆起笑,小跑着穿过回廊,来到客院门口。
裴旷正站在廊下,穿着一件簇新的红衣,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初秋的昌东还不算热,他扇扇子纯粹是为了显得自己很闲。
“世子爷,您吩咐。”老张头弯着腰恭恭敬敬地说道。
“你们侯府的厨子是不是换人了?”裴旷用折扇点了点厨房的方向,“昨儿的炙鹿肉火候不对我就不挑了,今早的粥里居然放了葱。我不吃葱,这么多年了你们还记不住吗?”
老张头心说您老人家以前也没说过不吃葱啊,但面上只能赔笑:“是是是,老奴这就去吩咐厨房,往后粥里不放葱。”
“还有,”裴旷把折扇一收,往院子里的石桌上一指,“那盆兰花,挡着我看风景了。搬走。”
老张头看了看那盆兰花。那是洛怀远亲自从花房挑来的,就为裴旷看着心情好。谁知道这花搬来没几天又要搬家。
不过老张哪敢说个不字啊,立刻陪笑道:“是是是,老奴这就搬。”
“搬完了再去库房看看,我上次说的那匹绸缎到了没有。到了就送到我房里来。”
老张头心里默默算了算。上次?昨天下午才说的,今早就问到了没有,他当侯府的人都是神仙吗?
“是是是,老奴这就去问。”
“行了,去吧。”
老张头如蒙大赦,小跑着退下了。转过回廊的拐角,他停下来,靠在墙上,捂着胸口喘了好一会儿。
“张管事,”旁边扫地的小厮凑过来,压低声音,“裴世子又折腾您了?”
老张头摆摆手,有气无力地说:“别说了,我现在听见老张两个字就哆嗦。”
小厮同情地看着他:“您这才几天,他还要住上好几天呢,寿宴还没到。”
老张头闭上眼,觉得自己离入土为安不远了。只能勉强安慰自己,反正这么多年也被这小王八蛋折腾惯了,老天保佑他这次一定早点回家。
客院里,裴旷把折扇一扔,大剌剌地往石凳上一坐,翘起二郎腿。离曜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站在他身后。
“怎么样?”裴旷偏头问。
“侯府这几日出入的人不多,但库房那边有动静。昨儿夜里运进去几口大箱子,从西门进的,裹得严严实实,看不清是什么。”
裴旷眯起眼:“多大?”
“三尺见方,两个人抬一口,一共六口。”
裴旷的手指在石桌上敲了敲,没有说话。三尺见方的箱子,两个人抬,不轻不重,可能是兵器,可能是财帛,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洛怀远在寿宴前悄悄运东西进府,怎么看都不太寻常。
“继续盯着。”
“是。”
离曜退下了。裴旷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那盆还没被搬走的兰花。花开得正好,白瓣黄蕊,在这灰扑扑的侯府里显得格外娇气。
“长得倒是好看,”他嘀咕了一句,“就是太娇气了,风一吹就倒。”
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一个人。那个人也是风一吹就倒的样子。可那个人不娇气,打起铁来手上磨出水泡也不吭声,喝醉了酒躺在屋顶上四仰八叉的,像个没心没肺的傻子。
想到那个傻子,就想到了和他同行的祝良辰。
“也不知道祝三到哪儿了。”他低声说。
风吹过来,带着闷闷的热气,和洛北的风不一样,和丹阳的风也不一样。他忽然觉得有些烦躁,站起来在院子里踱了几步,又坐下,又站起来。
“老张!”
回廊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老张头还没走远就又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世子爷,您吩咐!”
“那盆兰花怎么还没搬走?”
老张头看了一眼那盆还好好待在原地的兰花,脸上的笑容差点没挂住:“搬……搬搬搬,老奴这就搬!”
他弯下腰,抱起那盆兰花,踉踉跄跄地往外走。兰花在他怀里晃了晃,几片花瓣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他灰扑扑的袖子上,像几滴白色的眼泪。
裴旷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
洛怀远自打把他迎进门就不见人影,他折腾不了洛怀远就天天逮着老张折腾,几天下来,老张看着都老了十岁。
不过这老东西虽然看着老实,却也没干过什么好事。
想到这,他心安理得地坐回去拿起茶杯,继续翘起二郎腿,等着晚饭。
“老张──”裴旷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茶凉了,换一壶。”
肃门镇廨。
谢兰因看了看牌匾上的四个大字,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了泉安,整了整衣袍,朝大门走去。
“站住,干什么的。”守门的小兵年纪不大,眼神却凶得很,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受人所托前来拜访宁不台宁将军,”谢兰因从怀里取出风敲竹的信,双手递过去,“还请军爷帮忙通传一下。”
那小兵接过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转身进了门,丢下一句“等着”。
谢兰因站在门口。院子里传来一阵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