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几日，官道两边的风景渐渐变了模样。

秋草已经泛黄，风一吹，就掀起了层层叠叠的草浪。天还是一样高远，云被风扯成一丝一丝的，挂在湛蓝的天幕上。

“咱们现在在怀安。”祝良辰勒住马，抬手往远处一指，“丹阳最北的地界，开阔的很，怎么样，一点不比洛北差吧。”

谢兰因顺着他的手看过去。草原在这里还算是丰茂的，虽然不如洛北的水草肥美，但至少还能放牧。远处有几顶毡帐，炊烟袅袅，几个骑着矮马的牧人正在驱赶羊群。

“怀安是草原和沙漠的过渡地。”祝良辰解释道，语气比平时正经了许多，“往东往南走，水草还算好。往西往北嘛──”他抬了抬下巴，“就不是这样了。”

谢兰因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远处的地平线上，绿色正在一点点褪去，一层一层地被刮掉了颜色。更远的地方，似乎能看见一片灰蒙蒙的黄。

“到了肃门和雁度，就全是沙了。”祝良辰的声音低了一些，“那边是丹阳最穷的地方。地贫，水少，百姓本苦得很。还常常打仗，你说老天爷是不是太偏心了，苦要他们吃，仗也要他们打。”

谢兰因没有说话。他低头从怀里摸出一张地图。风敲竹临行前给的，虽说是仓促间匆忙画的，但上面的山川城池标注得清清楚楚。他的目光从怀安往下，落在“肃门”两个字上。

肃门。再往西，是雁度。再往西……

他收起地图，看向祝良辰：“我们在哪儿分开？”

“云中。”祝良辰大声说，“别看肃门就和怀安挨着，要去那儿还是走云中那条线近。怀安下去就是云中城。云中再往南走是丹阳郡城，往西走是肃门。到了云中，咱们就得各走各的了。”

他顿了顿，看了谢兰因一眼，“你一个人去肃门，行不行？”

“不是一个人，”谢兰因指了指身后的泉安，“还有他。”

祝良辰看了看泉安。少年挺直了腰板，努力做出可靠的样子，但那张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祝良辰嘴角抽了抽，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从马背上的包袱里翻出一把短刀，递给泉安。

“拿着。防身。”

泉安愣了一下，没接。

“别磨叽，”祝良辰把刀塞进他手里，“你是跟着你家公子去沙漠，不是去逛集市。你们两个都不会武，万一遇上什么事，总得有个家伙什。”

泉安握紧了刀，点了点头。

谢兰因看了祝良辰一眼，想说“多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祝良辰似乎也不需要他谢，已经转过头去，催马往前走。

“走吧，也不远了，天黑之前赶到云中，还能找个地方住一晚。”

马蹄声在空旷的草原上显得格外清脆。风从西边吹来，带着干燥的气息，像是有人把水分从空气里一点点拧了出去，拧得干干净净。

日头偏西的时候，远远看见了云中城的轮廓。

祝良辰找了客栈，要了两间房。客栈老板是个瘦高的老头，皮肤被风吹得像老树皮，说话带着浓重的丹阳口音，祝良辰跟他讨价还价了半天，最后以极低的价格拿下了两间房和一壶热水。

“丹阳人就这样，”祝良辰把热水拎上来，往桌上一放，“会过日子，就是做起买卖来有点费劲。”

“祝三公子也很会过日子。”谢兰因夸了他一句。

“那是，我们丹阳好儿郎都是如此。”祝良辰也不客气应下了这句夸奖，转身回自己屋了。

谢兰因坐到桌边，又把那张地图铺开，就着油灯的光看。灯芯烧得有些长了，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地图上的线条照得忽明忽暗。

“公子，肃门还要走几天啊？”泉安凑过来问。

“快的话应该还要走七八天。”谢兰因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线。

泉安看着那片标注着“沙漠”的区域，咽了口唾沫。

“公子，那边会不会很危险？”

谢兰因没有回答。他想起风敲竹把这地图交给他时的表情。你只要说，来拿韩师道的遗书。

韩师道的遗书。

韩师道死在诏狱的大火里，什么也没留下。可风敲竹说，有一份遗书，在丹阳，在肃门，在一个故人手里。

“公子，”泉安小声说，“您在想什么？”

谢兰因收回手，摇了摇头。

“没什么。早点睡，明天还要赶路。”

泉安应了一声，去铺床了。谢兰因坐在桌边，把油灯拨亮了一些，又看了一会儿地图。

云中。肃门。

韩师道的故人，为什么会在肃门那么远的地方？

他在地图上找到肃门的位置，又往西移了移。

雁度。大昱最西的国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