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地方，是丹阳五城的门户，再往西就是一片空白。地图上什么都没画，只有一行小字：以西属外域诸国。

西狄和北狄都在那一块空白。

谢兰因把地图折好，贴身收着，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听见隔壁祝良辰翻身的声音，听见泉安均匀的呼吸声，听见远处旷野里不知什么动物的叫声，悠长而苍凉。

他把手按在胸口。护心镜贴着皮肤，凉意已经被体温捂成了温热。地图在它旁边，薄薄的一张纸，承载着一个死人的遗言，和一个活人的嘱托。

明天，他和祝良辰就要分开了。一个往南，一个往西。一个回自己的家，一个要去一个陌生的、连地名都透着荒凉的地方。

今晚的月亮没有前几晚圆，但还是很亮，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落下一片淡淡的银白。

谢兰因闭上眼睛。

窗外，风从西边来，带着沙漠的气息。

干燥的，荒凉的，未知的。

天刚亮，云中城的鸡就叫了。不过人起的比鸡早，用不着鸡帮忙。

鸡还在做梦，祝良辰就已经把马喂了。水囊灌满，干粮分作三份，两份留给了谢兰因，一份自己带上。他近来话很越来越少，和平日里那个叽叽喳喳的祝三公子判若两人。

谢兰因站在客栈门口看着，心里明白，离家越近，心里越沉。父亲的病像一块石头，压在祝良辰心口，一路从洛北压到丹阳，压得他连笑都笑不出来了。

“好了。”祝良辰把马牵过来，拍了拍马鞍，“要兵分两路了。到了肃门你找个人打听宁不台，宁将军在当地挺有名气的，应该不难找。”

谢兰因点头。

祝良辰看着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伸出手，在他肩上捶了一下。

“保重。”

“你也是。”

祝良辰翻身上马，看了谢兰因一眼，又看了泉安一眼，然后一夹马腹，头也不回地朝南去了。

马蹄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响了一阵，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吞没了。

谢兰因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官道上扬起一小片尘土，在晨光里金灿灿的，慢慢地落下来。

“公子，”泉安小声说，“咱们也走吧。”

谢兰因收回目光，翻身上马。

“走吧。”谢兰因扯了扯缰绳，率先朝西而去。泉安赶紧跟了上去，一马一驴在官道上扬长而去。

云中往西的路就不好走了。

头一天还能看见零星的草地和灌木，偶尔有几棵歪脖子树，倔强地立在风沙里。到了第二天，几乎看不见绿了，脚下变成了一种泛白的沙土，踩上去软绵绵的，马蹄会陷进去，走起来就费力许多。

泉安把水囊挂在马鞍上，每隔一会儿就喝一小口，不是渴，是干的。

“公子，这地方怎么越来越荒了？”

“到沙漠了。”

泉安沉默了一会儿，把水囊递过来。谢兰因接过去喝了一口，没敢多喝，又递回去。水是温的，被太阳晒的，喝下去不解渴，但聊胜于无。

日头毒得很，晒得人头晕，谢兰因把帷帽戴上了，泉安没有帷帽，用布巾把脸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像个小贼。

晚上找地方过夜也是个问题。这段路上常常是一个客栈还远，人家也少的情况，错过了就没了。谢兰因找了个背风的地方，把马拴好，和泉安挤在一起，用毯子裹住两个人。

夜里的沙漠冷得厉害，和白天判若两个世界。风呜呜地吹，像有人在远处哭。泉安缩在毯子里，抖了一会儿，后来不抖了，大概是睡着了。

谢兰因没睡，睁着眼睛看天上的星星。这里的星星比洛北还多，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把一把碎银子撒在了黑布上。

算算日子，裴旷应该已经到昌东了吧。

谢兰因把护心镜从衣襟里摸出来。铜面中沉着一小片星河，细碎的光像从夜色深处偷来的，他轻轻捧起这一角天，也捧住了整座秋夜的凉。

星光落在他眼底，明明灭灭，像很多年前谁说过的话，记不清了，却又从来不曾忘记。

远处，一棵枯木伴着一棵青树。一死一生，相生相依，死生不同命。风过时，枯的无声，青的簌簌，像在替那棵死去的回答。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影子模糊地浮在那片星子之间。原来天上的人间，与人间的人间，隔着的也不过是一层薄薄的铜。

他把护心镜贴回胸口，闭上眼睛。铜面被体温捂得温热，贴着心口，像一个人的手掌。

风从西边来，肃门还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