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兰因收拾得很快。
他本来就是来给裴旷过个生辰,没带多少东西来侯府。几件换洗衣裳,还有泊一给的那个灰布包。
泉安在旁边帮着叠衣裳,叠着叠着忽然停下来。
“公子,裴世子方才在院子里看您好几眼。”
谢兰因系包袱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看就看呗。”
“您就不去跟他道个别?”
“又不是不回来了。”谢兰因边说边系上了包袱就要往外走。
“兰因师弟,趁日头还不毒,咱们早点走能多赶些路。”祝良辰更快,已经站在门外催起了谢兰因,他归心似箭,昨晚就收拾完了。
谢兰因从屋里出来,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已经看不出昨晚那个四仰八叉睡在屋顶上的醉鬼模样。泉安跟在他身后,背着一个小包袱,手里还提着一包东西,大概是楼霁塞的干粮。
“来了。”谢兰因应了一声,朝祝良辰走过去。
裴旷从廊下出来,手里不知攥着什么,走得慢吞吞的。他在谢兰因面前站定,看了他一眼,又别开脸,把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
“给。”
谢兰因低头一看,是一面护心镜。
铜制的,不大,巴掌见方,打磨得锃亮,边缘有几道浅浅的划痕,看得出是被人用过些日子的。
“匕首的回礼。”裴旷的语气硬邦邦的,像是不太习惯做这种事,“你那个匕首丑是丑了点,但好歹是亲手打的。我这人讲道理,有来有往,不欠人情。”
他说“不欠人情”的时候,眼神飘了一下。
谢兰因接过护心镜,翻过来看了看。护心镜正面光可鉴人,反面浅刻了一个“裴”字,应该是定远侯府的制式。他指腹摩挲着那个“裴”字,嘴角微微弯起。
“师兄用过?”
“用过。”裴旷说得很快,然后又补了一句,“后来换了新的,这个就闲置了。放着也是落灰,不如给你用。你看着弱不禁风的,万一路上遇到点什么,好歹能挡一下。”
他说得理直气壮,好像真的是在清点库房时随手翻出的一件闲置旧物。可谢兰因注意到,那面护心镜擦得很亮,边角的划痕里没有一丝积灰,连挂绳都是新换的。棕色的皮绳,编得整整齐齐,长短刚好。
这不是从库房里随手翻出来的。
这是有人昨晚连夜翻出来的,擦干净,换了新绳,然后攥在手里攥了一整个早上,才终于递过来。
谢兰因抬起头,看着裴旷。裴旷正梗着脖子看别处,耳朵尖红了一小片。
“师兄昨晚没睡好?”他问。
裴旷瞪了他一眼:“你睡屋顶上都能睡成那样,我有什么睡不好的。别废话,收好。丹阳那边最近可能不太平。”
“多谢师兄。”谢兰因把护心镜贴在胸口比了比,刚好在心口的位置,不大不小,“尺寸倒是合适。”
“废话,我按……”裴旷忽然住了嘴。
按什么?按他的身量找的?这话说出来太奇怪了。他咳了一声,改口道:“按标准尺寸做的,谁都能戴。”
谢兰因没有拆穿他。他只是低着头,把那面护心镜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然后小心地塞进衣襟里,贴着心口放好。铜面贴上皮肤的瞬间,他轻轻吸了一口气。
凉的。可不知为什么,他觉得那凉意下面,像是藏着一点余温。
“师兄,”他拍了拍衣襟,抬起头,眼睛里有光,“我会好好戴着的。”
裴旷别过脸,摆了摆手:“行了行了,走吧走吧,别在这儿磨叽了。祝三等你半天了。”
祝良辰早就不催了,抱着手臂靠在马旁,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见裴旷看过来,他咧嘴一笑,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矫情。
裴旷瞪了他一眼。
楼霁走过来,拍了拍谢兰因的肩膀,又拍了拍祝良辰的肩膀,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风敲竹站在廊下,远远地看着,目光沉沉的,像是有很多话要说,但最终只说了四个字:“路上小心。”
谢兰因朝风敲竹行了一礼,又朝楼霁行了一礼,然后翻身上马。泉安不会骑马,幸亏楼师父是赶着驴车来的侯府,他骑上楼霁的毛驴也跟在了后面。
祝良辰一夹马腹,率先出了院门。谢兰因跟上去,走了几步,忽然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
裴旷还站在原地,红衣在晨光里格外扎眼。他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扬起,一副“赶紧走别磨蹭”的表情。
谢兰因弯起嘴角,朝他挥了挥手。
裴旷没有挥手,只是点了点头。
马匹转过院墙,那道红色的身影被挡住了。谢兰因收回目光,低下头,伸手摸了摸衣襟下面那面冰凉的铜镜。
“公子,”泉安小声说,“裴世子送的什么?”
“护心镜。”谢兰因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笑意,“匕首的回礼。”
泉安张了张嘴,想说“他倒是会送礼”,可想起那人毕竟送过自己盔甲,拿人手软,又把话咽了回去。
马蹄声嘚嘚地响着,渐渐远了。
侯府门口,裴旷还站在原地。祝良辰和谢兰因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官道尽头,他还看着那个方向,一动不动。
“行了,他们都走远了。”裴烈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碗还没喝完的粥。
裴旷收回目光,哼了一声:“谁看了?我就是站这儿吹吹风。”
裴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喝粥。
裴旷站了一会儿,忽然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把丑兮兮的匕首。末端的“旷”字歪歪扭扭,他昨晚用手指描了好几遍,还是那么丑。
他也不是嫌弃,只是头一回收到“这么丑”的礼物有点不习惯而已。
他把匕首塞回袖子里,转身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院门。
晨风吹过来,带着马蹄扬起的尘土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