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旷用力吸了吸鼻子,然后转身回了屋里。
出了狼顾山的地界,路就渐渐开阔起来。
祝良辰骑在马上,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心情明显比早上好了不少。他大约是那种一上路就精神的人,马蹄一响,愁绪就散了许多。
“兰因师弟,”他偏过头来看谢兰因,“你昨晚真就那么在屋顶上睡了一宿?”
“嗯。”
“不冷?”
“喝了酒,不觉得冷。”
祝良辰嘿嘿笑了一声,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落在他微微鼓起的衣襟处。那面护心镜的轮廓若隐若现。
“阿野送你的?”
谢兰因低头看了一眼,没否认:“匕首的回礼。”
“匕首?”祝良辰想起来了,裴旷今天是挂了一把丑匕首,“就那把歪歪扭扭的匕首,换一面护心镜?你这买卖做的不亏啊。”
谢兰因弯了弯嘴角,没接话。
泉安跟在后面,忍不住插嘴:“那匕首我家公子打了好半天,手都磨出水泡了。”
祝良辰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看谢兰因,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谢兰因面不改色,催马快走了几步,把祝良辰甩在后面。
祝良辰也不恼,笑嘻嘻地跟上来,换了话题:“风先生让你找的那个人,你知道在哪儿吗?”
“既是肃门镇将,去镇廨找总能找到。”
祝良辰想了想:“也是。到了丹阳要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来找我。”
谢兰因看了他一眼。这个平时嘻嘻哈哈没个正形的人,正经起来倒是意外的可靠。
“多谢。”
“谢什么。”祝良辰摆摆手,“你是我兄弟的师弟,自己人,别客气。”
他说“自己人”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从没把谢兰因当过外人。
谢兰因倒是不意外,祝良辰一直都是这样,大大咧咧的,说话不过脑子,但对认定的朋友掏心掏肺。
只不过后来丹阳出了事,祝良辰一夜之间从跳脱的少年变成了撑起一家的顶梁柱。那是他嫁给裴旷之后的事,他记得裴旷那段时间往丹阳跑了好几趟,每次回来脸色都不太好。
不知这次丹阳的劫数,不知能不能躲过去。
“祝三公子,”谢兰因忽然开口,“你父亲身体一直不好吗?”
祝良辰的笑容淡了一些,沉默了片刻才说:“我爹年轻时落下的病根,时好时坏。这次来势汹汹,怕是不太好。”
他顿了顿,又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多了几分强撑的意味,“不过老头子命硬,应该扛得住。”
谢兰因没有再问。
马蹄声嘚嘚地响着,两边的风景慢慢往后退。日头渐渐偏西,把官道染成了一条金色的带子。
祝良辰找了个路边的茶棚,三人下马歇脚。茶棚简陋,几张歪歪扭扭的木桌,几条长凳,一个老妇人端着粗瓷碗上来倒茶。茶汤浑浊,带着一股苦涩的味道,但热腾腾的,喝下去暖了胃。
泉安把干粮拿出来分了,是楼霁塞的饼子,已经凉了,硬邦邦的,但就着热茶也能咽下去。
谢兰因咬着饼子,伸手摸了摸衣襟下面那面护心镜。
他想起了昨晚。
想起昨天那番深谈,想起裴旷最后说的那句话。“以后不用对我那么好,不然我会误会你对师兄我有什么非分之想的。”
说这话的时候,那个人头也没回,红衣一晃就消失在夜色里。可今天早上,他又来了,攥着一面擦得锃亮的护心镜,说是回礼,说是不欠人情。
谢兰因咬了一口饼子,慢慢地嚼。
不欠人情。这四个字从裴旷嘴里说出来,他一个字都不信。
那个人欠他的,何止人情。
“兰因师弟,”祝良辰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在想什么?笑得这么奇怪。”
谢兰因一愣,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他在笑吗?
“没什么。”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把嘴角压下去。
祝良辰狐疑地看着他,往谢兰因身边挪了挪,小声说:“那个护心镜,是阿野小时候戴的。我记得有一年他去昌东,脖子上就挂着这个,还说什么‘我爹说了,这玩意儿保命’。”
谢兰因的手顿了顿。
“后来他换了新的,旧的就不戴了。我还以为他扔了呢。”祝良辰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谢兰因一眼,然后端起茶碗,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谢兰因低下头,手指按在衣襟上,隔着布料触到那面铜镜的边缘。
小时候戴的。保命的。
那个人说“不欠人情”,却把自己保命的东西送了出来。还真是挺有意思的。
祝良辰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翘起,什么也没说。
歇够了,三人继续上路。日头西斜,把影子拉得长长的。官道在前面拐了个弯,消失在两座山丘之间。
谢兰因回过头,看了一眼。山峦叠嶂,暮霭沉沉,慢慢的就看不清狼顾山的影子了,也看不见那抹红色。
他摸了摸胸口的护心镜,转过头,策马跟上了祝良辰。
后面洛北的方向,晚霞正烧得浓烈,像一匹红色的战旗,在风里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