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儿那小兵就回来了,“进去吧,宁将军在里头等你。”
谢兰因刚进了门,没走两步就停住了。
一道银光直刺面门。
他心头一凛,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后背几乎撞上门板。那银光在他眼前半寸处堪堪停住,枪缨的红穗还在微微颤动。
枪很快收了回去,像是眼前并没有一个大活人。
是一个身着青色劲装的女人在练枪。
长枪在她手中像是活物,抖出一朵朵枪花,红缨翻飞,如一团烈火在院子里燃烧。她身形矫健,步法灵活,一杆长枪使得大开大合,每一次刺出都带着凌厉的风声,地上的尘土被卷起来,在她脚边打着旋。
好俊的枪法!
谢兰因不由得暗叹了一声。
不过这位宁将军,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来之前,他还以为宁不台既然是韩师道和风敲竹的故人,年纪应该与那两位相仿。怎么会是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姑娘?
谢兰因想开口询问却没机会开口。那女人似乎没注意到有人进来,或者说注意到了,但不在意。她只管练她的枪,一招一式,行云流水,仿佛这院子是她的,天地是她的,任何人进来都打扰不了她。
谢兰因很识趣的没有打扰,安静的站在门口,等她练完。
“找谁?”那姑娘突然开口了,手上的枪并没有停。
“找宁不台宁将军。”谢兰因拱手。
红缨一抖,枪尖斜指向地。她收了枪,转过身来,露出了一张清秀的脸。可是她只是站在那里,通身的气概就和她手中的长枪一样,锋芒毕露。
“进去坐吧,将军一会儿就来。”她侧身让了让,算是给他指了路,然后扛着枪大步流星地走了。红缨在拐角处晃了一下,像一团火被风吹灭了。
谢兰因目送她离开,进了院子,泉安拴了马也跟了进来,跟在谢兰因身后,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镇廨的正厅不大,陈设简朴,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地图和一把旧弓。
谢兰因没有坐。他站在那幅地图前,目光从洛北一路往西,滑过云中,落在肃门。
“看懂了?”
身后传来一个浑厚的男声。
谢兰因转过身。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从后堂走出来,身材魁梧,面容方正,眉骨高耸,脚步沉稳,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这应该是宁不台了。
谢兰因站起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晚辈谢兰因,奉风先生之命,前来拜见宁将军,来取韩先生的遗书。”
宁不台在椅子上坐下,没有立刻接话。他把风敲竹的信又看了一遍,折好,收进袖子里,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谢兰因脸上,看了几息。
“风敲竹他还好吗?”
“先生安好。”
“我看了信,你是韩师道的徒弟?”
谢兰因斟酌了一下措辞:“晚辈与韩先生并无师徒名分。”
宁不台微微挑眉,像是品出了这句话里的意思:“有实无名,韩先生收徒弟都这么与众不同。”他顿了顿,“我要是没猜错的话,那你该是楼霁的徒弟吧。”
“将军慧眼,楼霁正是家师名讳。”谢兰因说。
宁不台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站起来,走进后堂,片刻后出来,手里多了一把钥匙。黄铜的,系着一根红绳,红绳已经褪色了,看得出有些年头。
他把钥匙放在桌上,推到谢兰因面前。
谢兰因看着那把钥匙,没有立刻拿。
“不是遗书吗?为什么给我一把钥匙?”
宁不台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你这年轻人怎么这么死心眼”的意思。
“因为是一箱书。”
“一箱?”
“是啊。”宁不台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也不在意,“三十多岁就开始写,写了这么多年,怎么会只是写一封信?年轻人,你也太小看韩先生了吧。”
谢兰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一箱的遗书。那就不会只是遗言那么简单了。
诏狱里那个瘦削的老人,在火光中把白玉扳指塞进他手里,说“翻天覆地”。那不是一句空话,那是一个准备了很久的人,把自己的全部都托付给他了。
“那一大箱子东西名字就叫韩师道的遗书。韩先生这个人很有意思,他说那一箱子装了他的一生,没有什么比它更有资格做他的遗书,更有资格证明韩师道的生命。”
谢兰因伸出手,握住了那把钥匙,“多谢宁将军。”
宁不台摆摆手,往后一靠,椅子发出嘎吱一声响。
“风敲竹还说什么了?”
“先生只让我来拿遗书,别的没说。”
宁不台哼了一声,把茶碗往桌上一搁。“他就知道使唤人。自己不来,打发个娃娃来。”
谢兰因没有反驳。在宁不台眼里,他大概确实是个娃娃。
“在这儿住几天吧。东西在池州青溪,韩先生的老家,”宁不台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从这儿去青溪路远,你先歇歇脚,把精神养足了再走。我让人给你收拾间屋子。”
“多谢宁将军。”
“不用客气。还人情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