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了。
肃门的城墙已经不再是城墙了。它是一道不断往外渗血的伤口。北狄的攻势一波接一波,像是永远不知疲倦的潮水,拍打着这道单薄的堤坝。
城头上的兵卒换了一拨又一拨,有些面孔谢兰因只见过一两面,就再也没见过了。
今天,肃门又守住了。但守住的代价,是一百多条人命,和再也抬不起刀剑的伤兵。
求援的消息石沉大海。
往丹阳郡城送信的人,出去了四拨,没有一拨传回音讯。往洛北送信的人,像是被沙漠吞掉了一样,连影子都没留下。
“还是没有消息,往丹阳的,往洛北的,都去了。没有一拨有回音。”
宁不台站在地图前,左臂吊着绷带,脸色灰败,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不是没送到,就是送出去了没人来。”宁殿英看着他说,“不管是哪种,结果都一样。”
“咱们没人了。”副将的声音也是哑的,“能跑能打的都在城墙上,剩下的不是伤兵就是百姓。”
“宁将军,”谢兰因站在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是宁不台派人来叫他的。
宁不台抬起头,看着他。谢兰因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息,宁不台先移开了目光。
“你应该也听到了,消息被切断了,但肃门等不了了。”宁不台抬起头,看着他,“北狄下一波攻势,肃门很难扛住。”
“所以呢?”
“所以你要走。”宁不台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身上,“带上你的人出城,告诉他们肃门还在打。”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看起来不像送信的。”宁不台说,“我派出去的都是兵,身上带着行伍气,走路的姿势、看人的眼神,一眼就能看出来。你不一样,你是读书人,走在路上像个赶考的秀才,或者做小买卖的商贩。他们不会注意你。”
谢兰因点了点头。这个理由,倒是比“相信你”更让人信服。
“风敲竹要是知道我把韩先生的学生派出去送死,非得跟我翻脸。”宁不台顿了顿,“但眼下,我也顾不上了。”
他转过身,从桌案上拿起一封早已写好的信,封了火漆,递给谢兰因。
“一式两份。”宁不台说,“一份给丹阳郡,一份给洛北。哪一份送到了都行。记住丹阳那份一定要交给祝家。别人我不信。”
“为何不向昌东求援?”谢兰因不解道,按理说,比起洛北昌东的援军应该会来的更快。
“昌东的军老爷,我们可请不动。”宁殿英鄙夷道,“肃门的兵要是死绝了,他们倒是说不准会来。”
“你那个护卫,带上。”宁不台似乎不愿意和他讨论这个话题,插话说,“路上有个照应。”
“泉安还小——”
“看着也不小了。我在他这个年纪,已经在马背上杀过人了。”宁不台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两个人去,两个人回来。”
谢兰因张了张嘴,没有再争辩。他转身要走,宁殿英叫住了他。
“从怀安走,绕开官道。”她走过来,从腰间接下一块令牌,塞进他手里,“这是我的队正令牌。路上要是遇到丹阳的兵,拿这个给他们看。别直接去云中,那边可能已经有北狄的游骑了。从怀安那边绕,走山路,虽然难走,但安全些。”
谢兰因低头看着那块令牌,铜制的,正面刻着一个“宁”字,背面刻着“肃门队正”四个字。
“多谢。”
宁殿英看了他一眼:“一定活着送到。”
谢兰因把令牌收好,走出正厅。
“泉安,我们今晚就出城。”
“出城?公子,咱们去哪儿?”
“丹阳。”谢兰因回头看了一眼镇廨的屋檐,“送信。”
谢兰因推开房门,开始收拾东西。把宁不台那封信塞进了怀里,沉甸甸的,揣着肃门的命。
他们的东西不多,一个包袱就打发了,泉安背好了包袱,把祝良辰送的那把短刀别在腰间,试了试,觉得不够紧,又往里别了别。
等泉安收拾好了,他们就出了镇廨,穿过空荡荡的街道,街边的土坯房黑洞洞的,没有灯,没有声音,像一排排张着嘴的坟墓。
城门口,宁殿英已经在等了。
“马喂了吗?”她问。
“喂了。”
宁殿英点了点头,走到城门边,朝守门的兵卒扬了扬下巴。
城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夜的凉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谢兰因往外看了一眼。夜色浓得像墨,什么也看不见。他把马牵到城门口,翻身上去。泉安也上了马,紧紧跟在他身后。
宁殿英退后一步,站在城门内侧的阴影里,火光映不到她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宁队正,”谢兰因喊了她一声,想说“保重”,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风一吹就散了。
“走吧。”宁殿英说。
谢兰因没再说话,只是一夹马腹,策马出了城门。
马蹄踏在城外的黄土上,声音被夜风吞没了大半。泉安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的身影很快被夜色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