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方朔让楼霁给裴旷带了一句话:“你留在怀安,把后援的事处理好,别跟来。”
裴旷听了没吭声,转头就去牵马。
师兄弟大概在“不听话”这件事上有那么点心有灵犀的意思。
谢兰因也不是个安分的──他要是个能安安静静躺着等伤口长好的人也就不会受伤了。
楼霁让他留在怀安养伤,说了一堆道理,什么“伤筋动骨一百天,箭伤不是闹着玩的,肃门用不着你一个伤号去添乱”,谢兰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嘴上乖巧地满口答应,转头天没亮就牵了马,在城门口等裴旷。
裴旷看着他那还吊着绷带的左肩,想说的话在喉咙里转了三圈,最后变成了一句:“你坐稳了,别从马上摔下来。”
谢兰因说:“不会。”裴旷没再说什么,翻身上马,走在他旁边。
从怀安到肃门,快马一天的路程。
肃门城头,旌旗换了。洛北的狼旗和丹阳的祝字旗并排竖在城楼上,在风里猎猎作响。
城门口有人在等他们。祝良辰穿着一身戎装,腰间挎着刀,站在那里。
他瘦了,也黑了,像换了一个人。那个在洛北追鸡撵狗的祝三公子,像是被谁从这副皮囊里抽走了
“阿野。”祝良辰唤了他一声。
“来了。”裴旷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伸出手,在他肩上捶了一下。
祝良辰也捶了他一下。
谢兰因从马上下来,动作有些慢,左肩的伤让他使不上力。
祝良辰看着他,又看了看他吊着绷带的肩膀,眉头皱了一下:“你伤还没好,跑来干什么?”
谢兰因说:“来看看。放心吧,我那么大个师兄在边上也不是摆设。”
“你还是当我是个摆设吧。师父知道你跟着来了,回去我可没好果子吃。”裴旷没好气道。
“那师兄就更应该将功补过。”谢兰因冲他眨了眨眼。
祝良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你们一路辛苦,先进城吧。”
城里比谢兰因走的时候还要破败。街道两侧的房屋有不少被烧过,黑黢黢的墙框子像一排排张着嘴的骷髅。
祝良辰带他们去了镇廨。门前的石狮子还是那只缺了耳朵、断了尾巴的,但门口站着的不再是宁不台的兵,而是祝良辰带来的人。
“宁将军呢?”谢兰因问。
祝良辰沉默了一下:“重伤了。肃门现在是宁队正守着,我和狼顾骑的人帮着守。北狄虽然暂时退了,但不会退太久。他们还占着雁度呢。”
这话裴旷和谢兰因都听懂了,北狄主力未损,随时可能卷土重来,肃门现在是整个丹阳西线的前哨,不能有失。
裴方朔坐在肃门镇廨的正厅里,面前摊着一张丹阳五郡的地图,听见他们进来,抬了一下头。
“爹。”
“侯爷。”
“先聊正事。”
裴方朔指了指面前的地图。
怀安、云中的残兵基本上已被肃清,而雁度,现在就是北狄插在丹阳肋上的一把刀。
“雁度必须拿回来。”裴方朔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但不是现在。北狄在雁度扎了根,硬攻伤亡太大。要先断他们的粮道,截他们的援军,等他们饿得差不多了再打。”
祝良辰站在地图前,看着那个灰扑扑的小圆圈。
雁度。他从没去过那个地方。可是现在,它就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那是丹阳侯守了二十多年的城,是他祝家的脸面和骨血。
“让我打。”祝良辰说。
裴方朔抬起头看着他,点了点头,“雁度一战,你做主帅,”他说,“我给你掠阵。”
“祝三!老爹!”裴旷不解的看着祝良辰。
虽说丹阳是祝家地盘,但丹阳郡各将各守却只来了一个祝良辰,丹阳侯的意思很明显,就是要洛北送佛送到西了。他不明白,老爹就是想帮祝三攒军功,让他上阵杀敌就是,怎么会直接让祝三做主将。
祝良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的手在发抖,有太多东西压在那只手上了——父亲的遗愿,姐姐的期望,丹阳那些不服的老将,还有雁度城里那些等着他的北狄狗。
“多谢侯爷。”
祝良辰感激地看了一眼裴方朔,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裴旷看了看祝良辰,突然发现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和他认识的那个祝良辰有些不太一样了。
“侯爷──”裴旷大声喊道。
裴方朔瞪了他一眼。
“请问定远侯,我兄弟一下子做了主帅,”裴旷毫不客气地瞪了回去,“您打算给在下安排个什么职位呢?”
“你?你去火头军里烧烧火好了。”裴方朔对着亲儿子阴阳怪气地说,“不是号称什么独家秘制吗,带上你的秘制去给兄弟们改善改善伙食。”
“多、谢、侯、爷!”裴旷学着祝良辰的样子也给裴方朔行了个军礼,转身就走。
“师兄。”
谢兰因在后面喊他,他也不搭理,摆了摆手,留给他们一个潇洒的背影,“不用送,师兄我要去火头军就职了,晚上来尝尝师兄的手艺。”
裴旷说到做到,当真一头扎进了火头军。
肃门城西的空地被征用做了临时伙房,锅是行军锅,黑漆漆的能装下一个人。灶是临时垒的,黄泥还潮着,火一烧就往外冒烟,熏得满院子都是焦糊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