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火头兵蹲在灶前烧火,看见裴旷进来,面面相觑,心道:世子爷又来烧火啦?
谢兰因去找他的时候,他正把一锅菜倒进大盆里,动作利落得像个在厨房里泡了半辈子的老师傅。
“师兄。”谢兰因站在伙房门口。
裴旷头也没抬:“别叫我师兄,我现在是火头军副统领。正统领是老王,他管烧火,我管炒菜。你要吃饭就进来,不吃饭就出去,别在这儿碍手碍脚。”
谢兰因没进去,也没走。他靠在门框上,看着裴旷把一盆菜分成几大碗,又转身去揭另一口锅的盖子。锅里炖着汤,热气腾起来,把他的脸蒸得通红,满头是汗。
“伤还没好,别站着。”裴旷终于看了他一眼,眉头拧着,“去那边坐着,好了叫你。”
谢兰因走到灶台边的小板凳上坐下来。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暖烘烘的,他就靠在墙上,看着裴旷在灶台前忙来忙去。
老王头蹲在灶膛前添柴,时不时抬头看裴旷一眼,看一眼叹一口气。
晚饭是在镇廨的偏厅里吃的。
裴方朔坐在主位,手里拿着一个馒头,掰成两半,蘸着菜汤吃。祝良辰坐在裴旷对面,端着一碗汤,不怎么说话。
裴旷把汤往谢兰因面前推了推。
“谢了。”谢兰因说。
裴旷“嗯”了一声,继续吃自己的。
“祝叔身体怎么样?”裴旷啃着馒头随口问道,“好些了吧?”
祝良辰端着汤碗的手顿了一下。
裴旷看着祝良辰的表情,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祝三?”
祝良辰把汤碗放在桌上,苦笑着说:“我爹走了。”
“什么时候的事?”裴旷不可置信地问。
“我赶到丹阳之前就已经走了。没赶上送他老人家最后一程。”祝良辰说,“阿姐说,他走之前一直在问我到了没有。问了好多遍。”
他的眼眶红红的,却不见泪光。从丹阳到肃门,几百里路,他大概已经把眼泪流干了。
裴旷没有说话。他把筷子放在桌上,放在碗沿上,筷头朝外,摆得整整齐齐。
“葬礼也是阿姐在操持。”祝良辰继续说道,“本来是等着我回去下葬,但肃门等不了。”
他不是不想陪在家人身边,只是运气不好,总是缺点时间。
肃门在打仗,雁度丢了,怀安差点也丢了,丹阳五城已经千疮百孔。他是祝家的儿子,但他也是丹阳的兵。
“丹阳郡现在是阿姐在当家。她比我厉害,比我聪明,丹阳交给她比我强。可是军中那些人,不这么想。”
裴旷懂了。祝长龄是女子,再厉害、再聪明,在那些老将眼里,也不过是个“该嫁人的姑娘”。祝良辰虽然是祝家的儿子,怕也是没几个人认他。
难怪这追鸡撵狗的兄弟突然主动请命,难怪老爹同意让祝三做主帅。
“所以你来肃门了。”裴旷说。
祝良辰点了点头:“宁将军需要人,我需要战功。各取所需。”他苦涩地笑了一下,“说得难听点,我是来捡便宜的。”
裴旷攥着筷子的手慢慢松开了,“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晚说,有什么区别?”祝良辰抬起头看着他,“他走了就是走了。我说了,你也不能把他叫回来。”
裴旷沉默了一瞬,问:“你打算怎么办?”
祝良辰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块令牌,铜制的,正面刻着一个“祝”字,背面刻着“丹阳侯”。
“我爹留给我的。”他说,“阿姐给我的时候说,丹阳的担子,我们姐弟三个得挑起来。”
他看着那块令牌,看了很久。
“我挑不动。”他说,“但挑不动也得挑。”
“挑不动的时候,我帮你抬。”裴旷一只手搭上了祝良辰的肩膀,坚定地说。
“我也帮你抬,明天开始,我也一起做饭。”谢兰因插嘴道。
裴旷愣了一下:“你会做饭?”
“不会。但我可以学。”
裴旷看着他,又看了看他吊着绷带的左肩,嘴角抽了一下:“这位独臂侠还是先养好伤吧?”
谢兰因眨了眨眼:“师兄教我。”
裴旷张了张嘴,想拒绝,但看着谢兰因认真的样子,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行吧。”他说,“明天开始,你到伙房来,就坐在旁边,帮我递盐。”
“好。”
祝良辰把令牌收进怀里,端起桌上那碗已经凉透了的汤,一口气喝完了。
“明天,”他说,“我去巡城。你们俩,好好做火头军副统领。别给我添乱。”
裴旷和谢兰因对视了一眼。
“遵命,祝将军。”裴旷说。
祝良辰瞪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好歹算个笑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