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狄退兵的第三天,雁度城头重新升起了丹阳的祝字旗。
裴旷蹲在城墙根下,手里拿着一块干粮,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一半递给旁边的谢兰因。
谢兰因接过干粮,没有吃,拿在手里,看着远处那些正在打扫战场的兵卒。尸体已经抬走了,但地上还留着深深浅浅的暗红色,渗进沙土里,像是这片土地本身的颜色。
“想什么呢?”裴旷问他。
谢兰因说,“什么也没想。”
裴旷没有说话,把手里的干粮吃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钟无咎拄着一根木棍走过来。他的伤还没好利索,左腿被北狄的箭射穿过,走路一瘸一拐的。
钟楚霜跟在他身后,银甲上全是灰,沾着没擦干净的血。她的额头有一道新添的伤疤,不深,但姑娘家的脸蛋总是要宝贝些的。她自己倒是不在意,遮也不遮,还说“打仗哪有不留疤的”。
“祝良辰呢?”宁不台问。
“城头上。”裴旷朝上面扬了扬下巴。
钟无咎抬头看了一眼,没上去,就在城墙根下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坐下来,把那条伤腿伸直,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老了,”他说,“搁十年前,这点伤算个屁。”
钟楚霜在他旁边蹲下来,看了他一眼:“爹,你十年前也没多年轻。”
钟无咎瞪了她一眼,但没反驳。
裴方朔从城门的方向走过来,甲胄还没卸,手里拿着一块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破布,擦着刀上的血。
楼霁跟在他后面,袍角沾了不少泥,看起来像个刚从田里回来的老农。
“侯爷,”裴旷喊了一声,“祝三呢?还没下来?”
裴方朔朝城头上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擦刀。
城头上,祝良辰一个人站在那里。
雁度城不大,站在城墙上能看见整座城的全貌。低矮的土坯房,歪歪扭扭的街道,被烧毁的粮仓,倒塌的箭楼。这就是他爹守了二十多年的城。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块令牌,粗糙的,冰凉的,像父亲的手。
“爹,”他说,声音很轻,被风吹散在空旷的城墙上,“城,儿子替你拿回来了。”
有风从西边吹来,卷起沙尘,迷了人眼。
他把令牌收好,转身走下城墙。
城下的人已经聚齐了。
裴旷还蹲在城墙根下,拿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谢兰因蹲在他旁边看。宁不台靠着墙,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没睡。宁殿英在擦她的刀,擦得很仔细,一点脏污都没放过。
祝良辰走过来,站在他们中间。
“都在这儿了?”他问。
“还差谁?”裴旷抬起头。
祝良辰环顾了一圈。该来的都来了。不该来的,来不了了。
“差不多了。”他说。
他在裴旷旁边蹲下来,低头看他在地上画的东西。歪歪扭扭的,像一只长了四条腿的鸡。
“这画的什么?”他问。
“鸡。”裴旷说。
“不像。”
“那你画一个。”
祝良辰接过树枝,在地上画了几笔。比裴旷画的像那么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钟楚霜凑过来看了一眼,嗤了一声:“你们俩画的都是鸡?我看着像两只被踩扁了的蚂蚱。”
裴旷和祝良辰同时抬头看她。
“看什么看?我说错了?”
谢兰因在旁边没忍住,笑了一声。
裴旷转头看他:“你笑什么?你画一个。”
谢兰因接过树枝,在地上画了几笔。一只鸡,虽然不算多好看,但至少能看出是鸡——有冠子,有尾巴,两条腿站得稳稳当当。
裴旷沉默了。
祝良辰沉默了。
钟楚霜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一点都不像个队正,倒像个在田埂上撒野的丫头。
钟无咎被她的笑声吵醒了,睁开眼,看了看蹲在地上画鸡的几个年轻人,又闭上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裴方朔站在一旁,抱着手臂,看着这一群人。楼霁听见动静想过去凑热闹,被裴方朔拉住了,裴方朔冲他摆了摆手。
风吹过雁度城头,卷起沙尘,也卷起笑声。
那些笑声从城墙根下传开去,传过空旷的街道,传过被烧毁的粮仓,一直传到西边的旷野上。
“行了行了,”祝良辰站起来,把那根树枝往地上一扔,“都别蹲着了,回营吃饭。兰因师弟,今晚你炒菜?”
谢兰因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虽然于此道毫无天赋,但胜在自信:“我炒可以,但得有帮手。”
“谁帮你?”
谢兰因看了裴旷一眼。
裴旷站起来,把树枝也扔了,拍了拍手:“行,我帮你。但你得听我的。上次咸得我喝了一整壶水。”
“上次是你放的盐。”谢兰因说。
“不可能。”
“就是。”
钟楚霜从他们中间走过去,头也没回:“行了,别吵了,就是你俩放的,咸死我了。”
裴旷和谢兰因对视了一眼,同时闭嘴了。
祝良辰跟在钟楚霜后面,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雁度的城墙。
身后,裴方朔和楼霁并肩走在最后面。楼霁忽然开口:“你那个儿子,跟你年轻的时候一个样。”
“不听话。”楼霁说。
裴方朔没接话,脚步却忽然轻快了两步,偷偷去踩楼霁的影子,踩完还装作若无其事地把手背到身后。
楼霁瞥了他一眼,没忍住笑了。
雁度城外,残阳铺路,人影斜长没黄土。风歇尘定。
十日后,雁度的城墙刚修好一半,郾都的使者到了。
送旨的是个干瘦的内侍,姓李,笑起来像只皱皮的橘子,谢兰因以前在宫里见过。他从马上下来的时候腿都在抖,可见赶路赶的狠了。
李内侍展开明黄的绢帛,先是念了一串骈四俪六,谢兰因听了个大概,夸他那皇帝老子如何英明神武。然后才是一长串的封赏。
裴方朔封洛北王,食邑三千户,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