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旷回到府里的时候,已经是亥时了。
他放轻了脚步,贴着回廊的墙根往里走,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晃悠悠,光线忽明忽暗。他刚拐过弯,就看见一个人影坐在他房门口的台阶上。
谢兰因。
裴旷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过去。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谢兰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像一把梳子,把他从头到脚梳了一遍
他走到裴旷面前,停了一下,用手扇了扇。
“春风阁的胭脂味。”他吸了吸鼻子,“东宫的檀香味。”
裴旷僵住了。
“太子殿下的手笔。”谢兰因补充道,“我二哥那个人,也就这点出息了。”
裴旷张了张嘴,想解释,又觉得没什么好解释的——人家连东宫的檀香味都闻出来了,他还能说什么?
他确实跟太子去了春风阁,确实喝了酒,确实惹了一身的脂粉味。他站在廊下,看着谢兰因那张“我什么都知道”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被先生抓包的学生,想跑又不敢跑,想编瞎话又编不圆。
谢兰因看着他,歪了歪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师兄放心,”他说,“我不会告诉王爷的。”
裴旷松了口气。松到一半,那口气又提上来了。
谢兰因冲着他伸出了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屈,一副“你懂的”的表情。
“条件呢?”裴旷问。
“师兄看着给。”
裴旷盯着那只手看了三秒。
“十两。”
谢兰因没说话,手也没缩回去。
“十五两。”
手还是没动。
“二十两!不能再多了!”
谢兰因终于点了点头,但脸上那副表情分明在说:成交,但我吃大亏了。
裴旷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拍在他手心里。
谢兰因攥着银子,笑得眉眼弯弯,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得逞了”的狡黠,和裴旷自己在昌东逼洛怀远拿粮时的表情如出一辙。
裴旷看着那张笑脸,忽然气不打一处来,终于明白自己在洛怀远眼中是何等的可恶。
“你好的不学,”他指着谢兰因的鼻子,“学我敲诈勒索?”
谢兰因把银子收进袖子里,一脸无辜:“师兄说什么呢,这是封口费。天经地义。”
“你——”
“师兄去春风阁的事,王爷知道了不太好。二十两,买一个平安,师兄不亏。”
裴旷被他噎得说不出话。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这个逻辑,这套话术,这种理直气壮的无赖劲儿全是他自己用过的。现在好了,现世报,他师弟拿同一套东西来对付他。
“妖精。”裴旷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谢兰因拱了拱手:“多谢师兄夸奖。”
“我不是在夸你。”
“我知道。但我当夸听了。”
裴旷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今晚的气是消不了了。他转过身,大步走向自己的房门,推门进去,然后“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门外,谢兰因的声音轻飘飘地传进来:“师兄晚安。对了,姑姑今日派人登门拜访了,明日或许会给师兄递帖子。”
裴旷没理他。这么重要的话现在才说,他想打人的心都有了。
谢兰因转身朝自己房间走去。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吸了吸鼻子。夜风里还残留着春风阁的脂粉味和东宫的檀香味,混在一起,被风吹得越来越淡。
他弯了弯嘴角,继续走了。
翌日,长公主府的帖子果真送来了。
帖子是烫金的,措辞客气而亲昵。
“裴家侄儿回京,本宫尚未接风,今日若得闲暇,过府一叙。”
裴旷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心说我姓裴,你姓谢,咱俩哪门子的姑侄?但他还是换了身衣裳去了。
长公主府在宫城东边,外头看着就气派,里头更是精致得过分。一草一木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裴旷被管事引进去,穿过两道回廊,经过三进院子,终于在后花园的凉亭里见到了长公主谢羽贤。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常服,头发松松地挽着,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正靠在栏杆上看池塘里的锦鲤。四十多岁的人了,保养得像是三十出头。
“来了?”她转过头,看着裴旷,笑了,“坐。”
裴旷行了个礼,在石凳上坐下。石凳上铺了软垫,凉亭里焚着香,桌上摆着时令鲜果和一壶不知什么茶,杯子是汝窑的天青釉。裴旷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没尝出什么味,反正就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