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御史台还习惯吗?”长公主的轻声问道。
“还行还行。”裴旷放下杯子,搓了搓手,“就是忙。”
“忙?”长公主挑了挑眉。
“忙得很。”裴旷一脸认真,“每天从早忙到晚,脚不沾地。”
他没说自己在忙什么。长公主也没拆穿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你父亲封王了,你入了御史台,咱们两家算是更近了。”长公主给他续了杯茶,语气轻描淡写,“说起来,当年陛下给你和知非赐婚,要是成了,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裴旷端着茶杯,点了点头:“是啊,差点就喊殿下姑姑了。”
“现在喊也不晚。”长公主笑了,目光温柔得像在看自家子侄。
裴旷也笑了,笑得一脸憨厚:“殿下说笑了,臣姓裴,哪能乱喊。回头让我爹知道了,该说我攀龙附凤了。”
“你爹还能管你喊什么?”
“那可不,我爹管得宽。”裴旷叹了口气,“上回我在家多喝了一杯酒,他都念叨了三天。”
长公主看着他,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裴旷浑然不觉,低头喝茶,喝得滋滋响,一点都不像个御史中丞,倒像个在田埂上歇脚的庄稼汉。
“朝中最近有些事,”长公主换了个话题,语气还是那么不紧不慢,“你刚来,可能还不清楚。”
“确实不清楚。”裴旷老实点头,“臣连御史台的门朝哪边开都刚摸清楚。”
“你就不想多知道一些?”
“想啊。”裴旷说,“但臣这个人笨,知道多了怕记不住。不如不知道,省事。”
长公主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裴旷低头喝茶,喝得认真,像是在品什么琼浆玉液。其实他什么都没品出来,就觉得这茶不如他在御史台自己泡的。
“裴旷,”长公主放下茶杯,声音低了一些,不再绕弯子了,“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我今日找你做什么。”
裴旷抬起头,一脸茫然:“殿下不是请臣喝茶吗?”
长公主看着他,沉默了几息。
“喝茶,”她点了点头,“对,喝茶。”
裴旷笑了,端起茶杯,朝长公主举了举:“那臣敬殿下一杯。多谢殿下的好茶。”
长公主端起杯子,碰了一下,瓷器相碰的声音清脆而短促。
茶喝完了,裴旷站起来,行了个礼,说御史台还有事,先走一步。长公主没有留他,只是靠在栏杆上,看着他的背影穿过回廊,穿过院子,消失在门口。
身边的侍女低声说:“殿下,这位裴中丞——”
“跟他爹一个德行。”谢羽贤淡淡地说。
裴旷走出长公主府的大门,上了马,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他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还好,没沾上什么香粉味。
谢兰因那条狗鼻子太灵了,上次去春风阁被他闻出来,敲诈了二十两。这次要是再被闻出来,不知道又要损失多少。
“姑姑,”他小声嘀咕了一句,自己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喊得出口,您敢答应吗?”
他一夹马腹,朝御史台的方向去了。
裴旷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之后,凉亭里的空气安静了片刻。
长公主没有动。她端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轻轻晃了晃,茶汤在杯壁上挂了一层淡褐色的水痕。
池塘里的锦鲤又甩了一下尾巴,溅起一小片水花,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把倒映在水面上的凉亭影子搅碎了。
“出来吧。”她说。
花园角落的假山后面,一个人影缓缓走了出来。那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袍子,面容清瘦,眉眼平淡,走在路上绝不会有人多看一眼。他走到凉亭前,没有进去,就站在台阶下面,微微欠了欠身。
“殿下。”
长公主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茶杯放下,搁在石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连东生笑着说,“郾都、洛北、丹阳、昌东,该知道的地方,都会知道。”
“多久?”
“七日之内,满城风雨。”
“那就开始吧。”谢羽贤满意地说。
连东生点了点头,退后一步,转身走进了花园深处。
他的脚步声很轻,踩在青石板路上几乎听不见,像一只收了爪子的猫。几个呼吸间,他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假山和竹丛之间,仿佛从未出现过。
长公主靠在栏杆上,看着池塘里那条又肥又懒的锦鲤。它浮在水面上,一动不动,像是在晒太阳,又像是在装死。
“装傻,”她轻声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装得还挺像。”
风吹过凉亭,把桌上的茶香吹散了。石凳上还留着裴旷坐过的余温,正在一点一点地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