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谣是什么时候开始传的,没有人说得清。
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又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夜之间,郾都的大街小巷就都在唱了。
孩子们拍着手,跳着绳,嘴里唱着不知谁教的调子,从东市唱到西市,从南城唱到北城。大人们起初不在意,后来听多了,心里就开始打鼓。
天日之表,隐于九重。
木昍开雾,火昱照途。
非知非觉承天启。
入旷野,见尧都。
有人说听说是当年永宁寺的高僧泊一大师写的。可是泊一大师已经圆寂了,死无对证,于是说什么的都有。
说洛北的裴旷和已故的七皇子就是天日之表。
说当年陛下赐婚不是心血来潮,是上天的旨意。
老天爷选了这两个人,要他们做天日,可婚事没成,一个还死了。
老天爷不高兴了。南境发大水,北境打仗,都是因为这事。
天日没归位,老天爷降罪了。
有人小声说,那岂不是天子不称职?
旁边的人赶紧捂住他的嘴,但话已经传出去了,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
御史台的值房里,裴旷终于有事做了。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可以这么忙。前几天还在喝茶喝到怀疑人生,现在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参他的折子雪片一样飞了进来。光他经手的就有一二十份,还有没经过他直接送到郑大夫和孟中丞案头的,不知凡几。
参他的理由五花八门。
“裴旷出身武勋,不通文墨,不堪御史之任。”这个是骂他没文化。
“裴旷到任五日,未尝理事,终日无所事事。”这个是骂他浑水摸鱼游手好闲。
“裴旷夜入青楼,有辱官箴。”这个是骂他逛窑子,春风阁的事也不知道让谁给捅出去了。
“裴旷与太子过从甚密,有结党之嫌。”这个是骂他结党营私。
“裴旷其父新封王爵,其子不宜在朝。”这个是骂他靠爹。
还有更离谱的,竟然参他“生有异相,其心必异”。裴旷低头看了看自己,两条胳膊两条腿,面相就更不必说了,除了英俊潇洒他真不知道还能怎么形容自己,哪来的异相?
就这些胡搅蛮缠的折子,他看了整整十几本,越看越烦。那些字句像苍蝇一样在眼前嗡嗡乱飞,赶不走,打不着。他以为自己来御史台就是喝茶的,没想到茶没喝几天,就喝了一肚子“参”汤。
裴旷破罐子破摔地提起笔,铺开一张空白奏折,工工整整地写了一行字:“臣裴旷,到任数日,未尝理事,终日饮茶,不知所为。请陛下罢免臣御史中丞之职,以正朝纲。”
写完了,吹干墨迹,折好。
裴旷拿着奏折走出值房,穿过长廊,径直走到郑怀远的值房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裴旷推门进去,把奏折放在郑怀远桌上。郑怀远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本折子,没有翻开。
“这是什么?”
“臣参自己的奏疏。”裴旷说,“请郑大人代呈。”
郑大夫沉默了一会儿,拿起那本折子,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裴中丞,”他说,“你这是——”
“下官告假。”裴旷行了个礼,转身就走,“先回府了。”
郑怀远没有叫住他。
裴旷走出御史台的大门,深吸了一口气,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鸟,笼门开了,却不知道该往哪儿飞。
站了有一会儿他才迈开步子,打道回府。
谢兰因拿着裴旷给的那锭银子上街了。
那二十两银子,他本来打算去书铺买几本书。韩师道的遗书还在青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去取,他总不能干等着。郾都的书铺多,有些市面上见不到的书,在那些老字号的角落里偶尔能翻出来。
他走进一家书铺,刚进门,就听见掌柜的在跟客人聊天。
“听说了吗?那个天日之表的批命——”
谢兰因的脚步顿住了。
“洛北那个裴旷,还有已故的七皇子,说是老天爷选的。赐婚那事儿,就是上天的意思。可惜没成,七皇子死了,老天爷震怒了,南境发大水、北境打仗,都是因为这个。”
谢兰因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框上,一动不动。
掌柜的还在说,客人还在听,声音忽远忽近。
谢兰因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从身体里抽了出去,飘在半空中,看着下面那个僵住的自己。
天日之表,它又来了,这只打不死的鬼从坟里爬出来了,死死地缠着他。
它认得他的脸,认得他的骨,认得他的魂。他走到哪里,批命就跟到哪里。他死了,批命就等他活过来。
泊一的声音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像涨潮时的海水,不可阻挡。老和尚站在老槐树下,锡杖点地的声音敲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此身非己有,此命不由人。此身此命皆作天日长囚,不得自由。
为什么?泊一不是说他是个死人了吗?既然死了,为什么还要被折磨?难道死人都不得安宁吗!
天日长囚,不得自由!天日长囚,不得自由!不得自由,不得自由,不得自由……
诅咒在他的脑子里一遍遍的念过。
谢兰因的头疼得像要裂开。他把银子塞回袖子里,转身走出书铺,没有买书。
街上的人还在唱那首童谣。几个孩子从巷口跑出来,拍着手,唱着那句“入旷野,见尧都”。
谢兰因低着头,不看路,不看人,疯了一样的逃,好像有什么在后面追。
没一会儿就撞到人了。
“你——”
裴旷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谢兰因站在他面前。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血色。他不是在走,是在飘,像一片被风卷起来的落叶,没有方向。
“谢兰因?”裴旷喊了他一声。
谢兰因没有反应,茫然地看着他,像是从来都不认识他。
“师弟?”裴旷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谢兰因猛地抬起了头。
“阿野,”谢兰因的声音在发抖,“你听见了吗?”
“听见什么?”
“童谣。”谢兰因说,“天日之表。”
裴旷沉默了。他听见了。满城都在唱,他怎么可能没听见。
“泊一说的,我们都被困住了,不得自由。死了也不得自由。又要来了。”
裴旷听不懂。他不知道泊一是谁,不知道这句话什么意思,但他看着谢兰因的样子,知道这个人现在不太对劲。
“走,”裴旷抓住他的手腕,拉着他就走,“回府。”
谢兰因没有挣扎,被拖着走了。
一路上他断断续续地说了很多话,裴旷完全听不懂。
“他说我是个死人……他骗我……”
“泊一……他什么都知道……他不说……”
街上的人还在唱,整座郾都被童谣罩住了。
裴旷停下脚步,忍无可忍地转过身。
谢兰因被迫停了下来,却没有看他,眼睛仍是望着前方的路,他的嘴唇还在动,但没有声音了。
裴旷看着中邪一样的师弟,忽然伸出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
“啪”的一声,清脆得很。
谢兰因眨了眨眼,看着裴旷,像是刚从一场噩梦里被叫醒。
“疼吗?”裴旷问。
谢兰因摸了摸脑门,点了点头。
“疼就对了。”裴旷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死人不会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