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的喧嚣还在继续,童谣还在唱,议论还在飞,像一群啄食腐肉的乌鸦,怎么都赶不走。
和批命一样讨人嫌的还有裴方朔的请罪折子,刚递进宫就被打了回来。皇帝没批,连看都没看,只在折子末尾批了四个字:“毋庸多言。”
但另一道旨意紧跟着下来了:准洛北王即日返回洛北。
裴方朔接了旨二话没说就准备卷铺盖走人了。
钟无咎的腿还没好利索,拄着根木棍来送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也没什么话好说,无非说些一路平安、多多保重之类的客套话。
倒是钟楚霜往前站了一步。
“王爷,”她说,“我想跟您走。”
裴方朔看着她。
“朝廷不要我,您那儿,要不要?”钟楚霜扬起头,看着裴方朔。
裴方朔看了她一眼,又去看钟无咎。钟无咎望着天数云,看来是不打算管。
“我缺个护卫。”裴方朔这才开口。
钟楚霜单膝跪下,“属下钟楚霜,见过王爷。”
裴方朔“嗯”了一声,策马而去。钟楚霜站起来,也骑上了一匹马,追着裴方朔去了。
裴旷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离开,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他想起泉安还没穿上那身铠甲。钟楚霜穿上了,又被人扒了。现在她找到了新的铠甲,哪怕只是跟在一个老头马侧、替他挡刀挡箭的那种,也那样的心满意足。
想完又觉得自己事多,眼下最值得同情的分明是他本人好吧。
送走了钟无咎,裴旷正要回屋,门口又来了一顶轿子。
谢亦鸿从轿子里钻出来,浑身上下收拾得那叫一个玉树临风。就是脸色不太好看,眼圈发青,像是一夜没睡。
“裴二,”他看见裴旷就喊,“你还没死呢?”
“托殿下的福,还活着。”
“那就好。”谢亦鸿走过来,一把揽住他的肩膀,压低声音,“进去说。这儿人多眼杂。”
裴旷被他推进了王府,推到正厅坐下。谢亦鸿在他对面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闷了,又倒了一杯,又闷了,连喝了三杯,才把茶壶放下。
“出事了。”他说。
“臣知道。”
“你知道什么?”
“天日之表。”裴旷说,“满郾都都在传。臣的弹章堆了这么高。”他比划了一下。
“你那算个屁。”谢亦鸿摆了摆手,“父皇震怒了。”
裴旷没说话。
“发了好大的火,”谢亦鸿说,“他说这是有人在背后捣鬼,故意散播谣言,动摇国本。”他顿了顿,“但他现在不想动手。”
裴旷看着他。
“为什么?”他问。
“你傻啊!现在谣言已经传开了。”谢亦鸿的声音压得很低,“现在动手,不就坐实谣言了吗?父皇说了,等风头过了再说。”他看了裴旷一眼,“所以你一时半会死不了。”
“臣谢陛下不杀之恩。”
“别谢,还没完呢。”谢亦鸿又倒了一杯茶,端在手里没喝,“父皇让我来查这个事。”
裴旷的眉毛挑了一下。
“让我查。”谢亦鸿重复了一遍,“哎呦,我一听见他叫我查,我脑袋都大了,你说我要怎么查啊,这个事情它——”
“殿下,”裴旷打断他,“您到底想说什么?”
谢亦鸿放下茶杯,凑近了一些,面露难色:“我要查的话,第一个就得查你,第二个就得查我七弟。”
裴旷靠在椅背上,看着谢亦鸿那张离自己不到一尺的脸,憋笑憋的难受,又觉得不太合适,硬是给憋住了。
“殿下查臣,臣理解,”他说,“殿下查七皇子,查什么?”
谢亦鸿坐回去,端起茶杯,又放下,端起来,又放下,折腾了三个来回,终于开口了。
“裴二,我跟你说个事,你别说出去。”
“臣嘴严。”
“我七弟,”谢亦鸿小心翼翼地说,“是死在诏狱里的。”
裴旷愣了一下。
“不是病故,”谢亦鸿说,“是诏狱。父皇秘不发丧,对外只说急病暴毙。但我知道,他是死在诏狱里的。”
裴旷“……”他该怎么告诉太子殿下您所谓的天大的秘密我早就知道,死在诏狱里的那位现在就在我府上呢?
“殿下,”他说,“那您打算怎么查?不管是病故还是诏狱,七殿下不在人世是事实。”
“开棺验尸。”谢亦鸿语出惊人。
裴旷看着谢亦鸿那张认真的脸,越看越觉得这位太子殿下是诚心来给他添堵的。
“殿下,”裴旷说,“七皇子的棺可不好开。您要开棺验尸,得陛下点头。”
“我知道啊,所以我来找你商量啊。别人哪里敢帮我做这种事,”谢亦鸿理直气壮,“你快帮我想想,这个折子怎么写才能让父皇同意?”
裴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又苦又涩,和他的心情高度吻合。
“殿下,”他说,“臣建议您别写。”
“为什么?”
“因为陛下不会同意。”
“你怎么知道?”
“臣猜的。”
谢亦鸿看着他,他回看谢亦鸿。两个人对视了几息,谢亦鸿忽然往后一靠,长长地叹了口气。
“也是,”他说,“要是能同意我就不找你了。”
他站起来,在正厅里走了两圈,又坐下了。又站起来了。又坐下了。
“裴二,你说我七弟要是还活着,这个天日之表的事,是不是就好查了?”谢亦鸿若有所思的说。
裴旷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整颗心都跳到了嗓子眼。
还没等裴旷出言狡辩,又听太子爷自顾自地往下说了,“他是天日之一,他要是活着,把他往朝堂上一站,谣言不就不攻自破了嘛。”
谢亦鸿痛苦地摇了摇头,“烦死了。”
说完,谢亦鸿又在正厅里转了两圈,转得裴旷眼晕。不知道转了几圈,他好像终于转够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裴旷一眼。
“我先回去了,”他说,“开棺验尸的事,你再帮我想想办法。”
“殿下慢走。”
谢亦鸿走了。轿子晃晃悠悠地离开了王府大门,消失在长街尽头。
裴旷坐在正厅里,端着那杯凉透了的茶,看着门口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
“出来吧。”他说。
谢兰因从后堂走出来,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还是不太好看。
“他都说什么了?”谢兰因问。
裴旷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看着谢兰因,无奈道:“你二哥要挖你坟。”
谢兰因愣了一下。
“开棺验尸呢。”
裴旷看着他那副表情,忍不住大笑。谢兰因看着他笑,自己也笑了。两个人坐在正厅里,对着一个空茶壶,笑了好一会儿。
笑完了,谢兰因问:“他没猜出来吧?”
“没有。”裴旷说,“把心放肚子里吧,你站他面前他也不一定猜的出来。”
“其实他说得对。”谢兰因忽然说。
“什么?”
“谢知非要是还活着,谣言就不攻自破了。”
“那他要复活吗?”
谢兰因摇了摇头:“至少目前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