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茶叶蛋？”谢兰因还是不放心。

“我就是一时兴起，怎么会因为一个蛋就疏远我们兄弟感情。行了，大病初愈，快回去歇着吧，别累坏了。”

说完，裴旷转身要走，谢兰因在身后说了一句：“我今天想去青溪。”

“等我走了你再出门，”裴旷说，“外头有眼睛，至少有两拨，我估摸着多半是冲我来的，以防万一，你还是藏好些。”

“嗯。”

裴旷忧心地看了他一眼，自从长公主和他聊了那劳什子天后，他这颗心就一直悬着，到了池州还是放不下。

谢兰因不知道裴旷操着这样的心，解决了那一锅煮废的蛋，就回去收拾东西等着出门了，眼下没有什么比先生的遗命更重要的了。

日上两竿，太阳懒洋洋地挂着，照在人身上也没个热乎气儿，裴旷披上裘衣，打马朝着池州府衙的方向去了，身后还带着好几条“尾巴”。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客驿里又探出个包的严严实实的人，走了和裴旷完全相反的方向。

那人正是谢兰因，他还戴着离锋挑的那顶丑帽子，不知是丑的太出奇了还是裹的太严实了，路上好些人都回头看他。

一路往南，山渐深，水渐缓。

青溪就在大山脚下，一条不宽的河流穿城而过，水色青碧，大概就是这名字的由来。

谢兰因入了城，走在街上，才发现这里就像它的名字一般安静。

路上行人三三两两，步履从容，不像郾都那样匆匆忙忙，也不像池州那样熙熙攘攘，倒像一条流了千年的河，不急不慢，与世无争。

两个小孩追着一只花猫跑过去，笑声像一把碎银子撒在石板路上，叮叮当当的。谢兰因看着他们，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那个在诏狱火海里说着“翻天覆地”的人，小时候大概也在这条街上这样跑过。

他找了家客栈安顿下来，跟掌柜的打听。

“韩师道？”掌柜的想了想，摇了摇头，“没听过这名字。客官找的是哪行的人？”

“读书人。以前做过官的。”谢兰因斟酌着措辞，“年纪不小了，青溪本地人。”

掌柜的又想了想，还是摇头，“青溪这地方，读书人不多，做过官的更少。姓韩的倒是有几家，但没听说有叫师道的。客官会不会记错了地方？”

谢兰因眼中露出了一丝失望，不再多言，谢过了掌柜，出了客栈。

一路上问了不少行人，出人意料的是竟然没有人听说过韩师道这个名字。

大多数人都是一句简单的“不知道”，倒是有个算命的老头想了半天说了一句“韩家倒是有一户，在城南，但不是什么当官的，是杀猪的”。

谢兰因去城南看了，确实是个杀猪的，姓韩没错，三个儿子都是屠户，家里连本书都没有。

名动天下的文宗柱石又如何，任你在朝局里搅过多少大风大浪，在青溪这条小溪里也掀不起什么水花。甚至“韩”这个姓，最出名的也是一户杀猪的。

青溪韩氏。

韩师道的家就在眼前，可他却不知该向何处去。

“哟，裴大人来的正好，我正要差人去找您呢！”

裴旷刚进门，尹桥便眼尖的瞧见了他，一众同僚很是佩服尹大人的眼神。

“哦？难道说茶引司的账册，尹知府准备好了？”裴旷懒得和他客套。

“我的裴大人，茶引司的账册，下官已经让人去调了。只是茶引司那边管得严，账册不是一本两本，是一屋子，要一本一本地清点、登记、造册，再送到府衙来，总得几天工夫。裴大人再多宽限几日。”

裴旷不动声色地看着他，“尹知府，本官记得我好像两天前就问你要了。”

“是是是，下官知道。”尹桥赔着笑，“下官已经催了好几遍了。茶引司那边的人说，最迟后日，后日一定送到。”

裴旷没有接话，提了把椅子过来，大马金刀地坐在了大堂中央。

尹桥看着他，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明显不大笑的出来了。

“尹知府，”裴旷忽然开口，“茶引司的账，你看过吗？”

“茶引司的事，向来是茶引司自己管着。下官虽负监督之责，但具体账目，确实不曾细看。”

“这么说来，”裴旷说，“茶引局的账，是不好看喽？”

堂下安静了。炭盆里的炭烧得通红，偶尔发出一声细碎的炸裂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放了一颗哑炮。

“裴大人，”尹桥大声说，“茶引司的账，历年都有户部审核。若有问题，户部早该发现了。”

“户部审核？”裴旷笑了一下，“户部那帮人，连自己的账都算不明白，还理得清别人的？”

“尹知府，”裴旷站起来，“我不跟你绕弯子。茶贸改制，朝廷势在必行。改制之前，茶引局的账，我必须看。不要给我调几本做样子的，本官要的是全部的账，一本不落。”

他看着尹桥，冷声说，“你看过也好，没看过也罢，账对不对得上，你心里比我清楚。我不为难你，你配合我，把账交出来，有什么问题，咱们一起想办法。你不配合——”

他顿了顿，“那我就只好自己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