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旷估计是没睡好,第二天早上谢兰因看见他的时候,他眼眶下面的青黑让人无法视而不见。
“你一夜没睡?”谢兰因问。
“睡了一个时辰。”裴旷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一个时辰也叫睡了?”
“比不睡强。”裴旷把粥碗放下,拿起一个馒头,掰成两半,把其中一半递给谢兰因。
谢兰因接过来,还是看着裴旷,他师兄和着手里白白胖胖的大馒头大眼瞪小眼对视了好一会儿,像是不认识这东西,他几乎要怀疑裴旷是不是缺觉缺傻了。
“师兄。”
“嗯。”
“你没事吧?”
“明天要推茶户登记了,愁的睡不着啊。”裴旷苦大仇深地啃了一口馒头兄弟。
“这么快?”
“不快不行。茶贸改制,茶源控不住,后面的全是白搭。尹桥能跟我磨蹭,我能跟谁磨蹭去,账查不出问题也没办法,事还得接着办,钦差得干钦差的活。”裴旷叹了口气,脸色难看的像是被风敲竹按着脑袋临了一天的帖子。
“这要命就要命在这活儿上了。以前的茶户都归地方官管,朝廷两眼一抹黑,谁在种茶、种了多少、产了多少,全凭地方官一张嘴。一张嘴能报出花来,也能瞒过天去。这里头的水深得能淹你多少个师兄都不知道。”
谢兰因知道裴旷说的没错这确实是个要命的事,没有人愿意把到嘴的肉吐出来,你硬要去扣出来难免要会被咬断手,何况这还仅仅只是个开始。
裴旷三两口啃完了馒头,抬手用力揉了揉太阳穴,他实在是头疼,脑子里装的东西太多,什么账本、尹桥、茶贸司、茶户登记的搅在一起,简直能一锅煮了。
“茶户不想登记,登记了要多交税。地方官不想登记,登记了就没油水捞。茶商不想登记,登记了就没法走私了。谁都不想,就我想。”裴旷苦笑着说。
“你是钦差。”谢兰因说。
“钦差也是人。”裴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怎么干的活就都不是人事儿呢。明天一推,池州地面就得炸锅。尹桥那只胖狐狸,嘴上说配合,到时候肯定第一个往后缩。”
谢兰因看着裴旷闭着的双眼,“师兄。”
“嗯。”
“你怕不怕?”
裴旷睁开眼,看着他,“怕什么?”
“怕得罪人。”
“怕个球。得罪人这种事,一回生两回熟,得罪多了就习惯了。我得罪的人还少吗?不差池州这几个。”裴旷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地说。
谢兰因弯了弯嘴角。
“你笑什么?”裴旷问。
“笑你。”谢兰因说,“你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其实还是怕的。”
裴旷张了张嘴,想否认,但对上谢兰因那双安静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有一点。”裴旷说,“倒不是怕得罪人,是怕办不成。茶贸改制要是砸在我手里,国库的亏空补不上,北境的军饷还是没着落,兄弟们在家里还等着吃饭呢。”
外头的风忽然大了,野兽般嘶吼着,像是要吃人。
“你那个箱子里的书,有教人怎么对付守财奴的吗?”裴旷忽然扯开了话题。
谢兰因想了想,“有教人怎么对付皇帝的。”
“那不行,对付皇帝还远着呢。”裴旷从容接话,全当没听见这大孝子想扳倒他亲爹的一片“孝心”。
“还有教人怎么对付贪官的。”
“贪官好对付,难对付的是不贪的。”
“有不贪的吗?”谢兰因笑道,“那他是怎么当官的?”
“别人贪赃,他受贿呗。”裴旷从盘子里抄起一个馒头,起身向外走,“懒驴早晚也得上磨,走了!”
茶贸司汇聚了很多人。
尹桥待在位置上坐立难安,目光在席间扫了一圈,再移向门口,努力装出一副不动如山的镇定。
“茶贸司的账裴大人都已经看过了,大人觉得如何?”西南茶贸使李知序先对裴旷说。
“李大人实心用事,自然不会有问题。”裴旷笑着说。
尹桥在边上听得认真,听着这话,一颗心放回了肚子里,也跟着笑了笑。
“大人说的哪里话,都是本分罢了。”李知序连忙接道,“下官如何当得起,说到实心用事,大人才叫真正的实心用事,眼下茶贸改制可全仰仗大人了。”
裴旷端起手边的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等了一会儿,见裴旷没有开口的意思,李知序才为难地说,“依大人看,这茶户登记的事该怎么办?”
“这差事可不好办,”裴旷反问道,“池州六县,茶户数千,两个月内就要登记完毕,李大人有什么高见吗?”
“裴大人客气了,谈不上什么高见,下官拟了一个方案,请大人过目。”郑怀仁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