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旷接过来看，尹桥也凑过脑袋来看。

尹桥看完当即咳了一声，“裴大人，郑大人的方案虽好，但下官有几个疑问。”

裴旷说：“尹知府请讲。”

尹桥说：“郑大人提出要分县推进，三批登记，每批一个月，三批就是三个月。朝廷只给了两个月的时间，这多出来的一个月郑大人是能给吞了吗？郑大人又说要茶贸司主理，可是茶贸司只有三十几个人，六县数千茶户，试问三十几个人跑得过来吗？还有茶引，怎么分、分多少，由谁定？是茶贸司定，还是裴大人定？”

尹桥一口气说了一长串，气都不多喘一下。

李知序抢先拿方案，把他晾在一边，他脸上挂不住，更何况方案里还没有提知府衙门的角色，茶贸司主理，各县衙配合——知府衙门被架空了。他不发飙才怪呢。

郑怀仁不搭理隔壁的狗急跳墙，不急不慢地回应：“尹知府，三个月只是预估，实际可以加快。人手不够可以借调，各县衙的人可以帮忙嘛。茶引分配权，自然是裴大人定，茶贸司只是执行，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尹桥正欲再辩，门口突然一阵骚动，大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这时望向了门口。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走了进来，穿着青衫布鞋，面容青瘦，看着像是个教书先生。

在座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显然都摸不着头脑，只有李知序面带笑意，对着男人点了点头。

男人先对着裴旷拱了拱手，“裴大人。”

又对着在座的人拱手，“诸位同僚，在下宣怀仁，是新调的池州刺史，请各位多多关照。”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朝廷好像是调了一位刺史来池州，只是怎么现在才来？来了也不先去州署，怎么摸到这儿来了？

当然这话也不可能问出口，众人见了礼，宣怀仁就在尹桥上座坐下了。

宣怀仁坐下之后，大堂里安静了片刻，众人都在掂量这位新刺史的分量。

尹桥的脸色从宣怀仁进门起就不太好看，勉强还撑着那不尴不尬的笑。

郑怀仁方才被尹桥一通抢白，面上不显，心里大概也不太痛快，此刻见宣怀仁来了，他也不急着继续说了，端起茶杯慢慢喝着。

裴旷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是今年的新茶，香气清冽，他这些天喝了不少池州的茶，渐渐能品出一点好坏来了——这一杯不错，比尹桥上次给他泡的还好。

他看向宣怀仁，放下了茶杯，手指在折子上轻轻敲了两下。

西南姓宣的人不多，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被调到池州当刺史。这位新刺史，怕是来者不善。

还是尹桥咳了一声，先打破了沉默，“宣大人一路辛苦，不知何时到的池州？下官未曾远迎，失礼失礼。”

宣怀仁微微颔首，语气不咸不淡，“今早刚到，来不及去州署，先来茶贸司看看。尹知府不必多礼。”

尹桥的笑又僵了一瞬，很快恢复了。“宣大人一心公事，实在令下官敬佩。”

宣怀仁没有再理他，转向裴旷，拱了拱手，“裴大人，下官初来乍到，池州的事还不熟悉。茶贸改制是朝廷大计，下官自当全力配合。”

裴旷让人把折子递给了宣怀仁，“这是李大人拟的折子，宣大人也看看。”

宣怀仁翻完折子说，“时间长了些，李大人人手要是不够可以向州署借，如今茶贸的事才是大事。”

李知序：“州署要是能调人来，那就再好不过了。”

“诸位，”裴旷说，“茶户登记的事，今天务必拿出一个章程。两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池州六县，茶户数千，两个月也才勉强能登完。但登记只是第一步，登记之后还要核产、定税、发引，一环扣着一环，哪一个环节出了纰漏，后面的全得堵上。”

他看着在座的人，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像一杆秤，在称量每个人的分量。

“诸位要是没意见，就按李大人的法子来。”

众人连连点头称是，尹桥原本还想说些什么，见一众同僚都点头如捣蒜也只能跟着“捣蒜”。

“茶贸司主理，各县配合。”裴旷看向尹桥，“尹知府，池州六县，你比在座的都熟。各县的茶户情况、茶山分布、产量多寡，这些事，茶贸司需要知府衙门拿出详细的数字。三天之内，能拿出来吗？”

“三天……”尹桥沉吟了一下，“裴大人，各县的数据历来是各县自己报的，府衙虽有汇总，但未必详尽。三天恐怕——”

“那就五天。”裴旷打断他，“五天后，我要看到池州六县的茶贸实情。”

尹桥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看了一眼李知序，李知序低头看桌上的文件，也不看他。

他收回目光，点了点头，“下官尽力。”

裴旷转向李知序，“李大人，茶引的分配方案，你继续拟。三日后交给我。”

李知序拱手，“是。”

裴旷站起来，整了整衣袍，“今天就到这儿，诸位辛苦。”

他走出大堂的时候，余光扫了一下，宣怀仁还坐在那里，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着。

他收回目光，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离锋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茶贸司的大门。

“主子，”离锋低声说，“那个宣刺史——”

“我知道。”裴旷上了马，接过缰绳，“姓宣的，在这个节骨眼上来池州当刺史，多半是来找茬的。”

“属下是想说，属下见过他，前两天停在客驿的那顶轿子就是他的。”

裴旷猛地回头看向离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