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哭得真心实意、彻头彻尾,像孩子一样嚎啕。以至于我花了数十秒才意识到,在高/潮的一瞬间,徐知微已经将我从水里捞出来了。
她的手抚摸上我的赤/裸脊背,一下接着一下地轻拍。春天的气息拥了我满怀,在这个寒冷的十二月里,带着凛冽的甜蜜。
这时她又成为了最严厉的长姐,训斥之后立刻又给我一颗甜枣。
我那真心实意的哭泣到后面熄了火,便成为干嚎。我自己也觉得尴尬,悄悄地掀起眼皮,用眼角的余光去打量她。
徐知微脸色苍白,厚重的马褂被打湿了,像石膏一样黏在身上,整个人看起来命薄如纸。艳红的唇角裂了血,水珠顺着她的额角滴落,绽开淡粉色血花,看起来比我还惨。
我立刻晓得她的伤根本没有养好,于是匆忙伸手,去扒她的外衣。
她的肩背依旧缠着一圈又一圈的绷带,我仔细往里面看,果然看到绷带里正渗着血,是伤口被撕裂了。
想来也是,她若是规规矩矩躺在病床上,哪来的功夫做她那劳什子女子实业厂。
我将下唇抿成一条直线,冷嘲热讽道:“徐知微,你贱不贱。真当自己是铜皮铁骨,来这里逞什么英雄?”
徐知微的眸光瞬间黯淡,好似被狠狠地重伤了:“子衿,你在这里,我不能不来。”
她要来这里做什么?是来看我的笑话,确认我是否果真如传言那般,流连于他人胯/下?
我就知道,徐知微从小就看不得我好!要不然她为什么要推我入车流?
一时间憎恨胜过了一切,我收敛了对她的关心,伸出手,指向门外:“滚出去!”
随着我挥舞的动作,湿润的肌肤泛起一阵鸡皮疙瘩。我打了一个寒噤,登时有些气短。
徐知微要是现在走了,我就只能一丝/不挂地跪在地上,一步步地爬回卧室里去。那跟畜生有什么区别?
我无奈地阖上眼睛,冷硬的命令显得有些外强中干:“叫秋娘来。”
徐知微弯了弯唇角,一手放在我的腿窝,一手托住我的后背,将我抱起。
突然的失衡让我大吃一惊一惊,我伸出手,下意识揽住她的脖子。
好你个徐知微,当真是忘恩负义,居然欺负到我头上来了?
我一时间受制于人,也不能再理直气壮,只好强忍着一脑门子火星。我压低了声音,语气被迫柔软:“徐知微,你松开我。”
她轻轻地摇了摇头,就着这个拥抱的姿态,走到床边坐下,动作轻巧却不由人拒绝。
洁白的浴巾包裹住我的身体,她举起来另外一条,顺着我的身体擦拭而过。
纺织物滑过肌肤,触感柔软。徐知微垂下眼睑,目光专注而又认真,像是在照顾一个大号的娃娃。
娃娃是没有感情的,但是我有。
这不是我残疾以后,她头一次为我洗澡擦身,却是我头一回觉得毛骨悚然。
徐知微的眼神并不晦暗,反而格外地澄明,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执拗痴妄。叫我陡然生出一种,她想要将我的双手也折断、把我永远困在此地的错觉。
一时间芒刺在背,她越是动作,我越是胆战心惊。
我不由得又问她:“你是不是生气了?”
徐知微勾起嘴唇,淡淡地笑了笑:“怎么会呢,我能生什么气?命是你自己的,子衿。”
我便晓得她是真生气了,她还是这样啰里八嗦,喜欢大惊小怪。不过是泡个澡而已,能出什么事?
但是我不敢再激怒她,秋娘半天不来,应当是被她使什么法子给绊住了。柳女士的房子隔音这么好,我如今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我抬起头,看了看屋里头的挂钟,距离预订的时间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我不能及时出场,柳女士必然会派人来查看。
我稍稍放下心来,尝试和她理论:“知微,你快让我出去。时辰到了,柳女士还要拍卖我的画呢。”
徐知微眯起眼睛,长长地“哦”了一声。手上的白毛巾顺着头发细细擦拭,她的表情似笑非笑:“你要卖哪幅?”
她的眼眸浓黑如墨,好似蕴含了一片化不开的黑暗。
我嗫嚅了一下,居然不敢吱声说就是《甦》。我故作强硬地告诉她:“你别这样,上次在码头,还是我救了你的命呢。”
徐知微停下手上动作,将几缕粘在我脸颊上的湿发拨到耳侧。
手指在那里停住了,漫不经心般摩挲着我的耳廓:“但是你要晓得,这个世界上多的是蝇营狗苟、背信忘义之徒。”
一丝阴郁袭上心头,叫我手脚冰凉。耳侧的触感温热,带着细密的痒,被掌控的感觉若有似无。
层层冷汗自我的脊背落下,我有些不安,下意识打了一个寒噤。
徐知微拿起烘热的里衣,裹在我光裸的脊背上。手指顺着脊骨上下盘桓,好似在思量要不要将它给折碎。
她继续说:“但是你不一样,对吗?”
话语在喉中哽了一下,我下意识想要反驳。这些话本应该由我来质问她,而不是她来质问我。
我没有什么欠她的,一切的事情都是她欠了我。是她毁了我的腿,毁了我的整个人生!
我将嘴唇抿成一条线,努力压抑着怒气。
徐知微继续说道:“子衿是一个好孩子,不会因为有钱就忘记了……”
紧闭的嘴唇下意识松懈,而且有了微微上扬的弧度。我很想听一下她的下文,当然也是为了自己的人身安全考虑——总之我驯顺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