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卷一梦 ·秋猎场】
旌旗猎猎,马蹄声如雷动,卷起尘土草屑。围猎既毕,诸般收获陈列于御座之前,俨然一场无声的较量。南珩所获最丰,猎物堆积如山;楚归鸿次之,亦有颇多斩获;唯独南瑞马前空空,竟是一无所获。
皇帝抚须,目光如炬,在三人之间缓缓扫过,然而口中评断,却与眼前猎获多寡截然相悖。他看向南瑞,面露慈蔼嘉许之色:“瑞儿仁厚,连只草兔都不忍伤其性命,此乃仁者之心,朕心甚慰。”
视线转向楚归鸿时,赞许中更添期许:“归鸿不愧是将门之后,英姿勃发,矫健不凡,未来可期!”因他猎得四只野兔,皇帝当场颁下恩赏,圣眷之浓,可见一斑。
最后,那目光落在猎物最多的南珩身上,却瞬间凝冰结霜,声音冷硬如铁,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至于南珩,杀心过重,戾气盈胸!不过猎场嬉戏,竟也如此赶尽杀绝,锱铢必较,实非仁君之相!”
皇帝被瑞儿拉走后,玉容皇后望向不远处那个低着头、身影在宽大衣袍中更显单薄落寞的小小南珩,想起皇帝近日与高相愈发激烈的龃龉,心知这孩子回宫后,怕是又要遭受无端迁怒与刁难,只怕连辆像样的马车都未必能有。一丝不忍掠过心头,她柔声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氛围:“珩儿,今日便随本宫一同回宫吧。”
南珩抬头,眼中的失落与黯淡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暖驱散,闪过一丝微光,应道:“嗯…好。”
一直暗中留意姑母与南珩动向的楚归鸿,见姑母出言相邀,心头一紧。他与宋璃早已商定,要借随后那场“刺杀”,行金蝉脱壳之计,带姑母前往现实世界。
毕竟,让大靖皇后在戒备森严的宫中凭空消失,远比一个不受宠的皇子“死亡”要困难百倍。他立刻快步上前,一把拉住玉容皇后的衣袖,语气带着孩童般的蛮横:“姑母,我也要去!”
玉容皇后只当他孩童心性,温柔应允:“好,我们鸿儿也一起去。”
岂料楚归鸿突然转向南珩,语气刻薄无比,带着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尖锐:“南珩!我讨厌你,不要和你玩儿!你离我姑母远点!”
南珩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看着前几日还与自己一同习字玩乐的楚归鸿,不明白他为何骤然变脸。强烈的自尊心让他无法在如此直白的厌恶下再做纠缠,他紧抿着唇,一言不发,转身决绝离去,背影孤直而冷硬。
眼见南珩被楚归鸿无礼赶走,玉容皇后神情骤然严肃,将他拉到一旁,低声斥道:“鸿儿!你怎能如此对待南珩?”
楚归鸿却像是被触怒了逆鳞,叛逆地顶撞:“为何不能?那高相是何等样人?他处心积虑,恨不得将我千羽军置于死地!我们为何还要与他高家的人虚与委蛇?”
“高相是高相,南珩是南珩!鸿儿,你要分清楚!”玉容皇后苦口婆心,“平日兄长与本宫是如何教导你的?与人为善,明辨是非。你怎能对南珩口出如此恶言?”
“为何不能?!”楚归鸿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绝望,“是因为我非得做个循规蹈矩的‘好人’吗?可若楚家上下皆是好人,只会被高相那般小人算计至死!那我宁愿做楚家的第一个‘恶人’,由我来保护楚家!即便日后事败,也可将我一人推出去顶罪!只要父王、姑母,能安然无恙,我做什么都甘愿!”
玉容皇后闻言,又惊又怒,更是心痛如绞:“住口!谁教你存了这般念头?!你与楚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若行差踏错,我与你父王又如何能独善其身?!”
楚归鸿却仿佛陷入了前世的梦魇,眼神狂乱,语气更加偏激:“能的!只要你们毫不知情,再假意上书请辞,交还部分兵权,做出切割的姿态……一切就都能过去!我…我见过这样的事!”他几乎要脱口而出那血色的记忆。
“啪!”一声清脆的响声,玉容皇后气得浑身发抖,一记手板重重打在楚归鸿手心:“鸿儿!你这些离经叛道、阴损狠戾的手段,究竟是从哪里学来的?!”
手心的刺痛让楚归鸿猛地一颤,仿佛从一场噩梦中惊醒,眼底的癫狂稍退,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垂下头,声音也低了下去:“姑母息怒……鸿儿、鸿儿只是偶然看到这样一个话本子,里面便是这般演的……”
玉容皇后余怒未消,语气严厉:“这样的故事糟粕,最是要不得!既不能教化百姓忠君爱国,亦不能引导孩童明辨是非。那般将主角刻意污名化、忍辱负重的桥段,放在现实之中,亦是万中无一的极端,于你心性无益!日后不许再看这些无用的东西了,听见没有?”
楚归鸿此刻已是冷汗涔涔,乖顺应道:“嗯,鸿儿知道了。”他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问道:“那姑母……我们还去林子里抓小野兔吗?”
玉容皇后正在气头上,闻言更是赌气,断然道:“不去了!本宫现在就得去寻你父王,好好嘱咐他,定要为你精心挑选些圣贤典籍、正道史论,仔细研读!免得你不知何时,又被那些歪理邪说带坏了心性!”
楚归鸿不敢再辩,只得低声应下:“嗯。”(不去也好……那场刺杀虽是遮掩,但刀剑无眼,万一掌控不及,出了半分差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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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两人回去路上还是遇到了刺杀,旌旗余影尚在目,车驾行至半途,密林深处,杀机如蛰伏的毒蛇,陡然昂首!
“飕飕——!”
数支利箭毫无预兆地撕裂午后沉闷的空气,带着凄厉的尖啸,自林间阴影处破空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