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卷一梦世界·林场·】
再次置身于这片熟悉的血腥林地,南珩看着宋璃和陈琳准备的“道具”——那触感诡异却色泽逼真的血包、散发着古怪气味的“血迹”酱料、以及那柄机关精巧的伸缩道具剑,嘴角难以抑制地微微抽搐:“这些……当真能瞒天过海?”
玉容皇后却已亲手拿起那柄剑,饶有兴味地按下机括。只听“咔哒”轻响,剑刃倏地缩回,再按,又“噌”地弹出,寒光闪闪却毫无锋刃。她唇角微扬,竟露出一丝近乎顽意的笑意:“放心,本宫已与小璃、小琳反复验看过,安全无虞,其效足以乱真。”
楚归鸿面色沉静,补充道:“那名随行御医的家眷,我已妥善‘安置’。他是个识时务的,知道该如何言语。”
计划,启动。
玉容皇后服下特制的龟息丹,药力化开,气息渐趋微弱,面色浮现出失血的苍白。楚归鸿看准远处尘土扬起、銮驾将至的时机,眼神一厉,搭箭、拉弓——那支特制的钝头箭矢离弦而出,精准地撞击在姑母肩头暗藏的血包上!
“嗤——!”
艳红的“血液”瞬间迸射,迅速浸染了华贵的宫装锦缎。玉容皇后配合地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身体如同断翅的蝶,翩然软倒在地,双眸紧闭,胸膛再无起伏。
千钧一发,皇帝的仪仗疾驰而至。他一眼便看到爱妃倒卧血泊,心口处一片怵目的“狼藉”,瞬间目眦欲裂,肝胆俱颤。
“陛下!”那被楚归鸿目光锁定的御医,脸色惨白,在帝王盛怒与世子无声的威压下,颤抖着上前。手指搭上皇后冰凉的手腕,感受到那微弱至近乎虚无的脉搏(龟息丹之效),又瞥见楚归鸿袖口隐约露出的、属于他幼子长命锁的一角,终于绝望地闭了闭眼,重重以头叩地:
“陛下……请、请节哀……皇后娘娘……已……已薨逝了!”
“废物!一群废物!”皇帝暴怒,一脚踹开御医,赤红的目光如淬毒的刀子,猛地剜向跪在一旁、发冠散乱、满面尘灰的南珩,声音嘶哑如恶鬼,“南珩!是不是你!是不是你联合高家,意图谋害皇后?说!”
南珩以额触地,姿态卑微到尘埃里,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地将所有罪责揽下:“父皇息怒!是儿臣无能!儿臣未能护住母后,罪该万死!请父皇重重治罪,儿臣绝无怨言!”
楚归鸿也随之重重叩首,嗓音沉痛:“陛下,贼人势大狠辣,臣亦在场,却救援不及,致使姑母罹难。臣枉为武将,愿与七殿下同领其罪!”
皇帝的暴怒在两人毫不辩解、全然认罪的姿态前,仿佛滔天巨浪撞上沉默的礁石。他看着“气绝”的皇后,又瞪着跪地请罪的二人,满腔的悲愤与猜忌无处倾泻,更气楚归鸿为仇人说情,最终化作一道雷霆般的旨意,砸落下来:
“七皇子南珩、世子楚归鸿,护驾不力,致使皇后罹难!即日起,禁足三月,静思己过!都给朕滚下去!”
“儿臣领旨。”南珩伏地。
“臣领旨。”楚归鸿叩首。
两人跪伏于地,眼前是皇帝明黄色袍角拂过染血草叶,御林军沉重的脚步声随之渐远。待那威压远去,楚归鸿立即起身,伸手欲将“昏迷”的姑母抱起,却猛地被一只布满厚茧、力道惊人的大手狠狠打开!
楚归鸿愕然抬头,对上父亲楚凌风那双因盛怒与悲痛而布满血丝的眼睛:“父亲,我……”
“滚开!”楚凌风声音嘶哑,如同受伤的孤狼低吼,每个字都浸透着冰冷的失望与锥心之痛,“我楚家……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谁都明白,妹妹玉容之死,最大的得益者便是高家。即便非南珩一稚童亲手所为,但在楚凌风看来,楚归鸿此刻袒护南珩、与之共担罪责的行为,无异于认贼作父、背弃血亲!刀刃向内,剜心之痛更甚。
楚归鸿自幼被父亲如珠如宝地疼爱,何曾受过如此严厉的斥责与拒斥?他僵在原地,脸上血色褪尽,看着父亲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痛恨与疏离,仿佛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连辩解的言语都冻结在舌尖。
南珩眼看龟息丹的药效将过,心中焦急,只得硬着头皮上前,挡住楚楚凌风的去路,依照皇家礼制朗声道:“楚王爷!玉容皇后乃天家正宫,凤驾仙逝,依例应由‘尚衣局’女官整理遗容、穿戴皇后朝服,启用‘梓宫’暂敛,移至奉先殿东偏殿安灵,每日由专人焚香守候,静待陛下旨意安排国丧。王爷爱妹心切,然此举……恐于礼不合。”
“礼?规矩!”楚凌风猛地转头,狠厉如鹰隼的目光死死钉在南珩脸上,因极度愤怒,嘴唇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若非双手正稳稳托抱着妹妹“遗躯”,他定已拔剑相向。那目光中的杀意与鄙夷,几乎凝成实质。
恰在此时,一列身着素衣的尚衣局宫女低眉顺目,疾步而至,见此情景,齐齐跪倒,声音凄切却坚持:“楚王爷万请节哀。奴婢等奉内廷之命,特来为先皇后整理仪容,护送凤体归宫。”
楚归鸿望着父亲剧烈起伏的胸膛和怀中“沉睡”的姑母,哑声恳求:“父亲……姑母终究是……皇家人……”
楚凌风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数次,再睁开时,那滔天的怒火已被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疲惫压下。他缓缓地、极其轻柔地将怀中的“妹妹”交付给为首的掌事女官,动作珍重如同易碎的琉璃。指尖脱离那抹冰凉宫装的刹那,他挺拔的身形似乎佝偻了一分。
最终,玉容皇后在龟息丹药力彻底消散前,被小心安置入那具预设了隐秘气孔的华贵棺椁之中,由皇家仪卫护送,缓缓驶离了楚凌风痛彻心扉的视野。
林风呜咽,卷起血腥与尘埃。楚归鸿仍僵立在原地,望着父亲决然离去的、瞬间苍老了许多的背影,仿佛独自被遗弃在这片刚刚落幕的戏台之上。
南珩沉默地走近,靴底碾过染血的草叶,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在楚归鸿身侧半步处停住,目光同样追随着楚凌风消失的方向,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得如同冰刃划破凝固的空气:
“楚归鸿,与天斗……从来如此。”他顿了顿,侧过头,看向楚归鸿紧绷的侧脸,“误解猜忌……往后只怕都是家常便饭。”
楚归鸿没有动,只有眼睫极轻微地颤了一下,他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声音干涩而沉重,如同砂石摩擦:
“我知道。”
那声音里没有委屈,没有辩解,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全盘接受的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