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羽王府·书房
烛火在青铜灯盏中摇曳，将楚凌风挺拔如松的身影拉长，投在冰冷的青石砖地上。
他立在窗前已有半个时辰，“鸿儿呢？”终于开口，声音沉如深潭。
侍卫统领周云垂首立在门边，屏息应道：“回王爷，世子午后便独自出府，属下瞧着……是往城外方向去了。”
楚凌风的眉头在阴影中几不可察地蹙紧。鸿儿近来的反常——时而恍惚失神，时而又决绝如铁；对七皇子南珩的态度更是微妙难测；还有猎场上那场过于顺从的“认罪”……种种异样交织成一张密网，在他心头越收越紧。他沉默良久，窗外的暮色渐浓，终于转身看向周云，烛光在眸中跳动。
“你亲自去，”他每个字都咬得清晰，“暗中跟着，仔细留意。记住——无论看到什么，只需回报。绝不可惊动，更不可插手。”
周云心头一凛，抱拳的手又紧三分：“是！属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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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荒林
周云屏息匿于高树茂叶之后，目光死死锁定下方。
只见楚归鸿孤身一人，脚步匆匆却异常警觉，来到一处看似废弃的临时停棺处——正是白日里停放皇后梓宫的地方。他四下环顾，确认荒草丛中再无旁人，竟伸手用力推开了那具本该永远封存的华贵棺椁！
棺盖移开的刹那，周云几乎要失声惊呼——
本应“薨逝”的玉容皇后，竟缓缓从棺中坐起身来！初升的月色在她周身交织，映出一张略显苍白却分明鲜活的面容。那绝不是鬼魅，而是活生生的人。
楚归鸿立即伸手，玉容皇后自然地搭上他的手臂，借力轻盈跃出棺椁，落地时宫装裙摆如莲瓣轻旋。可楚归鸿竟一步不退，目光如同最精细的尺，带着一种近乎惶恐的谨慎，上上下下、一寸不漏地打量着玉容皇后，生怕和姑母分开的这几个时辰里，那所谓的天道又搞出什么无法挽回的幺蛾子。
“姑母，”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您……怎么样？可有任何不适？心口闷不闷？头晕吗？”
玉容皇后凤眸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疼惜。她轻轻拍了拍他紧绷的手背，那双手冰凉得厉害。“鸿儿放心，”她的声音温和却清晰，在这死寂的荒林中格外真切，“姑母一切都好，并未感到任何异样。”
楚归鸿闻言，紧蹙的眉头才稍稍舒展，可那口气仍未完全松下来：“好，我们尽快离开此地。此地不宜久留。”
接着，周云看到了他此生最难以置信的一幕——
楚归鸿低声念诵了几句晦涩不明的词句，那音调古老而奇异，不似世间任何语言。随即，一阵不合时节的、带着奇异微光的清风凭空卷起，轻柔却不容抗拒地裹住了两人的身影。下一瞬，风息人散，原地只余下那具空荡荡的华贵棺椁，和漫天被惊起的、飘零如泪的枯叶。
——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其实在看到玉容皇后坐起的那一刻，周云几乎要冲出去。王爷的妹妹——玉容皇后居然还活着！这消息足以震动朝野！可那句“绝不可惊动”如铁链般捆住了他的双脚。他死死咬着牙，指甲掐进掌心，强迫自己继续潜伏在暗处，直到最后一缕微光消散，确认再无任何动静，才如同真正的影子般，悄无声息地退入更深沉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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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羽王府·书房（夜）
烛火“噼啪”炸开一朵灯花，惊醒了书房里凝固的空气。
楚凌风听完周云一字不差的详尽回禀，指间那盏早已凉透的茶盏“嗒”一声轻扣在紫檀木案几上。那声音不大，却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你所说的，”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翻涌着惊涛骇浪，“字字属实？每一处细节，都看真切了？”
周云单膝跪地，额头几乎触到冰冷的地砖，声音斩钉截铁：“属下以性命担保，千真万确！绝无半字虚言，更不敢有半分臆测！”
书房内陷入长久的、令人窒息死寂。只有楚凌风右手拇指下意识地、一下下叩击桌面的轻响，规律而沉重，每一声都像敲在紧绷的鼓皮上。烛光将他半边脸映得明暗不定，那素来刚毅的面容此刻仿佛陡然苍老了几分。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沉得像从地底传来：“此事，压在心底，烂在肚子里。对任何人——记住，是任何人——不得提起半分。”
“是！属下谨记！”周云重重叩首，起身后退着离开书房，轻轻掩上了门。
门扉开合带来的微风流过面颊，不过片刻，楚归鸿便应召而来。他已换回常服，神色尽力维持着平静，甚至刻意放缓了步伐，拱手行礼时衣袖纹丝不乱：“父亲唤孩儿前来，有何吩咐？”
楚凌风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儿子，那目光不再仅仅是父亲的慈爱与担忧，更添了属于千羽王的审视与穿透力，像要将这自幼看大的孩子从皮到骨都彻底看穿。
“鸿儿，”他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如同闷雷在云层中滚动，“此刻，当真没有任何话，想对为父说吗？”
楚归鸿心头一紧，一股寒意自脊背窜起。但他面上不敢显露分毫，甚至刻意垂下眼帘，顺着早已准备好的“认罪”思路回道：“今日猎场之事，确是孩儿思虑不周，不该贸然维护七殿下。南珩毕竟是高家……”
“停。”
楚凌风抬手，干脆利落地打断了儿子这看似合乎逻辑、实则避重就轻的解释。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投出压迫感十足的阴影，一步步踱至楚归鸿面前。那双总是盛满对独子骄傲与纵容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深切的痛心与几乎要溢出来的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