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儿，你是我的骨肉，玉容更是为父在这世上仅存的血脉至亲！”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锤，“到底是什么样的事……什么样天大的事，值得你们两人一起瞒着为父，演这样一出欺君罔上的大戏！”

“欺君罔上”四字一出，楚归鸿猛地抬头，撞上父亲那双早已洞悉一切的眼睛。

刹那间，他明白了——父亲全都知道了。

而楚凌风看着儿子脸上那来不及掩饰的震惊与恍然，最后一丝侥幸也烟消云散。周云说的，都是真的。

“你姑母现在何处？如实交代。”楚凌风的声音冷了下来，“我即刻进宫面圣。玉容皇后并未薨逝，只是身中奇毒导致脉象全无，御医误诊。如今既已寻得解药……”

“父王不可！”楚归鸿急急上前一步，几乎要抓住父亲的衣袖，“姑母已死之事，必须坐实！绝不能推翻！”

楚凌风转身，目光凌冽：“为何？”

电光石火间，楚归鸿脑中念头飞转，一个堪称胆大包天的谎话已然成形。他稳住呼吸，强迫自己直视父亲的眼睛，声音竟显出几分与他年龄不符的冷静与谋划：

“父亲以为，十八殿下比之七殿下如何？”

楚凌风眯起眼。

“论文韬武略，治国之才，南瑞皆远不及南珩。”楚归鸿语速加快，每一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棋子，落在这危险的棋局上，“陛下之所以偏爱南瑞，无非是因他对姑母一片痴心，爱屋及乌。可如今高家势大，南珩有高相扶持，东宫之位已渐成定局。”

他上前半步，压低声音：“今日姑母遇刺是真，高家欲除楚家羽翼也是真。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将计就计——利用这场刺杀，让姑母‘假死’脱身。一来，可彻底激怒陛下对高家、对南珩的恶感；二来，陛下痛失所爱，只会将这份感情加倍投射在南瑞身上。唯有如此，南瑞才有一线机会，重登大宝！”

他顿了顿，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此事……姑母也是深思熟虑后，亲自点头应允的。她说，这是身为楚家女儿，能为家族、为瑞儿做的最后一件事。”

楚凌风死死盯着儿子，胸膛剧烈起伏。这番话太过惊世骇俗，太过胆大包天，可偏偏……逻辑上竟能自圆其说。玉容对南瑞的疼爱他是知道的……

“荒唐！”他终究是怒斥出声，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笔架砚台齐齐一跳，“你们可知一旦有丝毫纰漏，楚家上下几百口人，都会因这欺君之罪人头落地！玉容糊涂，你怎么也跟着……！”

楚归鸿却面不改色，甚至迎上父亲的怒视：“此招虽险，胜算却大。孩儿今日在陛下面前竭力维护南珩，亦是计划一环——正是要打消陛下对楚家设局的怀疑。陛下只会觉得，楚家世子愚钝，被高家蒙蔽，甚至同情楚家痛失至亲却还替仇人说话。”

他说得太流畅，太镇定，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竟让楚凌风一时语塞。

书房里只剩下烛火噼啪声，和父子二人沉重的呼吸。

良久，楚凌风重重闭上眼，再睁开时，那滔天的怒火已被一种深沉的疲惫与无奈取代。他像是陡然被抽去了几分力气，背脊却依旧挺得笔直。

“罢了……”他长叹一声，那叹息里满是沧桑，“大错已然铸成，如今……也只能将错就错了。”

他转身望向窗外浓稠的夜色，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说不出的怅惘：“只是可惜了瑞儿那孩子……这么早，就被卷进这吃人的皇权斗争里，往后连亲生母亲的庇护都没了。”

沉默片刻，他哑声道：“告诉你姑母……她倘若还记得楚家家训，还有些良心，记得每年……想法子送封信回来。不至于真叫人……阴阳两隔，连个念想都没有。”

楚归鸿喉头一哽，垂下头去：“是。”

他行了礼，转身欲走。

“站住。”

楚凌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已恢复了属于王爷的威严与冷硬。

楚归鸿停步回身。

烛光下，楚凌风的面容半明半暗，一字一句道：“玉容犯错，是爱子心切，为父现在管不了她。但你——身为人子，身为楚家世子，明知此事凶险万分，非但不劝阻，反而跟着一起胡闹，欺瞒君父，陷家族于危境。”

他盯着儿子，不容置疑地道：“去祠堂跪着。跪一夜，好好想想楚家的家训，想想何为忠，何为孝，何为家族责任。想不明白，便不必起来。”

楚归鸿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怨怼或委屈。他缓缓撩起衣袍下摆，端端正正跪下，向着父亲叩首。

“是。”

那声音平静无波，却在空旷的书房里，荡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音。

他起身，退出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烛火摇曳，将楚凌风独自一人留在那片昏黄的光晕里。他慢慢坐回椅中，看着那扇合拢的门，许久，抬起手，用力按了按刺痛的眉心。

窗外，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