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光比先前更显黯淡。南珩并未就寝，仍是倚在案边，手中把玩着一枚棋子，听见响动，抬眸望来。

楚归鸿反手将殿门虚掩，几步走到案前，没有寒暄，直接自怀中取出那串星月链。银链在昏黄烛火下流淌着温润而奇异的光泽，月牙与星辰的造型古朴神秘。

“陛下因高相构陷我楚家投毒一事，”他语速很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硬，“已决意下旨，彻底封禁七鸾殿，严禁任何人探视。”他将星月链往前一递，动作甚至显得有些粗率，眼睛却看向别处，“所以……这个，你拿着。默念其上镌刻的诗句，凝神静待片刻，便可……穿越至那个‘现代’世界。”

他背过身去，不去看南珩的神情，仿佛只是丢出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什。

南珩眉梢轻轻一挑，目光落在那串显然非同凡物的链子上，自然瞬间明白了这便是楚归鸿得以自由穿梭两界的倚仗。他并未立刻去接，反而唇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声音里带着刻意的探究与些许难以置信：“此等堪称‘神器’的宝物……楚世子竟当真舍得，就这样给了我？”

楚归鸿闻言，立刻转回头瞪他一眼，没好气道：“别自作多情！你以为我对你能有多好？若非你死了，这该死的一切又得推倒重来，我岂会管你在这宫里是饿死还是渴死！” 语气凶巴巴，却透着一股欲盖弥彰的关切。

南珩眼底笑意更深，却故意摆出几分少年意气般的“小脾气”，将链子往外推了推：“那楚世子还是拿回去吧。你不是常说我身负‘主角光环’，命硬得很，轻易死不了么？再说了，”他语气微冷，“高相今日既已被我‘敲打’过，关乎穿衣吃食这等表面功夫，他往后必然不敢再如从前那般明目张胆地袖手旁观，饿死我……只怕也没那么容易。”

“南珩！”楚归鸿低喝一声，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盯住他，“‘剧情’是写了你在大旱困守之时，能寻得屋顶野草充饥苟活。但你想过没有？这个世界的所谓‘主角光环’，运作得何等粗糙暴戾！谁知道书里那轻描淡写的一句‘寻得野草’，背后究竟是你真的一次侥幸成功，还是……活活饿死了无数次，轮回重启了无数遍，才终于在无数尸骸般的‘上一次’记忆里，摸到了那条唯一的生路！”

他的声音因压抑的情绪而微微发颤，带着一种深切的、近乎恐惧的焦灼：“你可以死，死了或许还能重来。但我姑母不行！她绝不能、也绝不可以再经历第二次那样的刺杀！我冒不起这个险，也绝不允许出现任何可能导致计划崩盘的变数！”

说完，他不再看南珩，近乎粗暴地将那串星月链按在紫檀木案几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随即，他转身大步走向一旁的兵器架，看也不看，随手抽出一柄样式普通的匕首，握在手中，头也不回地朝殿门走去，背影带着一股压抑的怒气与决绝。

南珩没有立刻去拿那链子。他维持着倚靠的姿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棋子，目光追随着楚归鸿离去时那僵硬的肩背线条，直至殿门被拉开一道缝隙，那人影融入门外更深的黑暗。

良久，他才缓缓伸手，拈起案上那串星月链。银链入手微凉，坠子上的刻痕摩挲着指腹。他将其举到眼前，借着摇曳的烛光细细端详，深邃的眼眸中光影明灭，种种思量如潮水般翻涌而过，最终化为一片沉静的幽深。

【殿外】

“吱呀——”

殿门开合，楚归鸿面无表情地走出，手中握着一把带鞘匕首。

候在门边的两名太监立刻迎上，态度恭敬却不容闪避。先前开口那位陪笑道：“世子爷，陛下有旨，杂家等需查验所取之物，以免……以免有所误会。您看这匕首……”

楚归鸿眸光微冷，却未反对。他右手握着匕首递出，袖袍在动作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晃。

那太监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抽刀出鞘半寸。刃身寒光流转，样式确是军中常见的短刃，刀柄末端刻着一个极小的、代表千羽军徽记的抽象羽翎纹。他仔细看了看刃口与纹路，又瞥了眼楚归鸿空荡荡的双手与衣袖，确认再无他物，这才彻底放心，将匕首归鞘，双手捧还，脸上堆起更殷勤的笑意：

“确是千羽军的精良兵械，无误无误。杂家职责所在，世子爷海涵。” 他后退一步，与同伴齐齐躬身行礼，“夜色已深，望楚世子回府一路平安。”

楚归鸿只微微颔首，低应一声：“嗯。”

他不再多言，将匕首随意插入腰间，迈步离去。挺直的背影很快融入宫殿重重的阴影之中，渐行渐远，最终彻底被紫禁城无边的夜色与寂静吞没。

殿内，南珩听着门外脚步声逐渐远去，直至消失。他缓缓收紧掌心，那枚星月链的棱角硌着皮肤，带来一丝清晰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触感。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映亮他半张沉静的脸，和眼中那簇无声燃起、意味难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