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出勤政殿后,直到远离殿门,走到一处灯笼光影模糊的拐角,楚凌风才突然停下脚步。他转过身,高大的身影几乎将楚归鸿完全笼罩。宫灯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阴影,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字字沉重:
“鸿儿。”
楚归鸿抬眼,看向父亲喜怒不辩的神色。
“为父今日在殿上所言,并非全是为你开脱之词。”楚凌风的声音冰冷而清醒,带着沙场宿洞察生死的透彻,“你既已选择踏上此路,与高相为敌,便须谨记:行事,当如出鞘之剑,果决凌厉,谋定而后动。一旦做了抉择,便莫要回头,更不可犹疑反复,心存无谓的仁慈。”
他向前逼近半步,目光如炬,仿佛要穿透楚归鸿所有试图隐藏的情绪:“今日,在陛下面前,在为父这里,你只是念及南珩被高相牵连,无辜受罪,故以送食为名,行警告泄愤之实——此乃少年意气,虽鲁莽,却无大过。”
突然千羽王话音一转:“然,你必须清醒!南珩或许无辜,可他身上流着一半高家的血!他背后站着的高相,是我楚家不共戴天的死敌!他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血脉相连,利益捆绑!你既已决意站在高相对面,与整个高家势力为敌,便不可再对南珩存有丝毫多余的怜悯与心软!今日高相此番构陷,便是血淋淋的教训!你的任何迟疑,都会成为敌人刺向你、刺向楚家最致命的毒刃!”
他的话语冰冷而坚硬:“你…可明白了?”
楚归鸿静静地站在那里,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父亲的话语,是这个世界最真实、也是最残酷的生存法则,是楚家百年将门用鲜血换来的教训。他无法反驳,更不能解释。
所有的惊涛骇浪,都被他死死压在心底。他缓缓垂下眼帘,遮住其中一切波澜,再抬起时,已是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静,如同深潭冻结的冰面。
他对着父亲,缓缓躬身,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涟漪,带着了然的决绝:
“是。父亲教诲,孩儿谨记于心,日后……绝不会如此。”
不会再让这些“不该有”的情感显露于人前,不会再留下如此明显的“把柄”。至少,在父亲眼中,在陛下眼中,在这座吃人的宫廷与朝堂眼中,楚家世子楚归鸿,必须如此。
楚凌风深深地看着他,那双阅尽千军的眼睛仿佛想从那平静无波的面具下,探寻到一丝真实的裂痕。良久,他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抬起厚重的手掌,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力道沉实。
“去吧,”他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沉稳,“去取回你的匕首。记住为父的话,也记住陛下的旨意——速去速回,勿要节外生枝。”
“是。”楚归鸿颔首,不再多言,转身,朝着等候在不远处的两名太监走去。他一步步迈向七鸾殿那片被禁令与夜色共同笼罩的孤寂殿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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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鸾殿外·片刻后】
殿门在望,值守的侍卫见是楚世子与御前太监,沉默行礼退开。
楚归鸿在阶前停步,侧首对身后两名太监道:“两位公公,侯在门口便是。本世子取了东西,立时便出。”
其中一名太监面有难色,上前半步,细声细气道:“楚世子,陛下吩咐杂家等须得……”
楚归鸿倏然回头,眼神如寒星乍现,凛冽的锋芒无声扫过。那目光中属于千羽军少帅的威压与沙场淬炼出的煞气,虽只一瞬,却足以让久居深宫、惯看眉高眼低的太监心头一凛,未尽之语硬生生噎在喉间。
两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色,齐齐躬身:“是,杂家等便在门外候着,世子请。”
殿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