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勤政殿·深夜】
殿内烛火通明,龙涎香的气息也无法驱散此刻紧绷凝滞的空气。
高相跪在金砖之上,双手高捧那朱漆食盒,涕泪纵横,将一个“惊闻至亲险遭毒手、悲愤欲绝”的忠臣舅父形象演绎到了极致。他的哭声抑扬顿挫,饱含痛楚与控诉:
“陛下!您定要为七殿下做主啊!楚归鸿狼子野心,竟敢借探望之名,行此毒杀皇子之恶举!证据确凿,铁证如山啊陛下!”他颤抖着举起那根颜色诡异的银针,“此毒阴狠,入体缓慢,日久方能发作,其心何其歹毒!今日七鸾殿值守侍卫、往来宫人皆可作证,此食盒确为楚归鸿亲手送入,直至老臣发现,再未经过旁人之手!陛下,此乃明目张胆的谋害!楚家其罪当诛啊!”
御座之上,皇帝南煦以手撑额,指尖用力按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脸上写满了被打扰的不耐与深深的倦怠。然而,在那浓重的不耐之下,一丝极其复杂、近乎荒谬的情绪,正悄然滋生。
(哦?楚家那小子……终于反应过来了?)南煦的思绪有些飘忽,(前日里还傻乎乎地为南珩那孽障辩解,惹朕不悦。原来不过是表象?如今玉容一去,他到底还是认清了仇人是谁,知道该把刀子往哪里捅了……)这念头让他心头莫名一松,甚至泛起一丝诡异的“欣慰”——看,玉容的侄子,终究不是全然愚钝,血脉里的烈性还在,知道谁才是该恨之人。
然而,这丝“欣慰”立刻被更大的不赞同淹没。(但手法也太拙劣!太鲁莽!)他几乎要在心里斥骂出声。(光天化日,众目睽睽,留下如此明显的把柄?下毒?还是用自己带进去的东西下毒?楚凌风那老匹夫是怎么教儿子的!简直蠢不可及!)
这种“偏心偏到没边”的思绪,源自根植于他意识深处、几乎成为本能的“设定”——对玉容皇后无条件的喜爱与维护,以及由此衍生出的、对她所关爱之人的天然偏袒,与对导致她“死亡”的南珩及其相关一切的极度厌恶。这“设定”如此牢固,以至于扭曲了他对事实最基本的判断逻辑。在他眼中,楚归鸿此举虽然蠢,但动机“纯良”——是为姑母复仇。这就足够了,甚至值得一丝嘉许(如果手段能更高明些的话)。
因此,当高相哭诉完毕,南煦抬起眼,脸上不耐烦的神色更加明显,语气也带上了居高临下的敷衍:“爱卿一片护犊之心,朕甚为感动。然此言差矣。”
他稍稍坐直身体,目光扫过那食盒,缓缓道:“这食盒,确是楚归鸿带入。然,自他离开七鸾殿,至爱卿你发现这‘毒’,其间已过去四五个时辰。七鸾殿即便偏僻,也难保没有宫人内侍因故出入,做些洒扫整理之事。焉知不是那些手脚不干净、或被人收买的宫人,趁隙动了手脚,意图栽赃嫁祸?爱卿岂可仅凭此物,便断言是楚归鸿所为?”
高相哭声一滞,抬起泪眼,脸上写满了“陛下您怎能如此偏袒”的委屈,急声道:“陛下明鉴!七鸾殿因白日……因楚世子与殿下争执,殿内一片狼藉,按宫中旧例,需待次日天明,方有专人统一入内清扫整理!这几个时辰内,绝无任何宫人进入!此乃值守侍卫与内监总管均可作证之事!老臣所言,绝无虚假啊陛下!”
南煦被这话堵得一噎,脸上浮现一丝尴尬之色。他自然知道那“一片狼藉”是怎么回事,甚至能想象出楚归鸿砸东西时那副“悲愤莽撞”的模样。这让他更坚信楚归鸿的“动机”,却也坐实了其“授人以柄”的愚蠢。他心下恼火,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帝王的威仪,只是语气更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即便宫人未入,焉知不是千羽王府随行之人,或那食盒在送入宫中之前,便已被人做了手脚?楚归鸿年少气盛,或行事有差,然其秉性,朕略知一二。楚家世代将门,风骨铮铮,要报仇,也是明刀明枪。这等阴私毒害之举,非其家风,更非楚归鸿这等心思浅直之人所长。朕相信,此事必有蹊跷,绝非表面看来这般简单。”
“可是陛下……” 高相还要再辩,他精心设计的戏码,眼看就要被皇帝这毫不讲理的“信任”给轻飘飘揭过。
南煦却已不耐至极,一摆手,止住了高相即将喷薄而出的更多“证据”与哭诉。他脸色一沉,属于帝王的决断威压弥漫开来:
“好了!此事朕自有主张。毒害皇子,非同小可,无论真相如何,七皇子安危乃第一要务。”
他看向高相,目光锐利,一字一句道:“为杜绝后患,保全南珩,自明日起,未有朕之亲笔特旨,任何人——记住,是任何人——不得再踏入七鸾殿半步探视!七鸾殿一应用度,由朕指派专人负责,隔绝内外,以防不测。”
他特意顿了顿,目光牢牢锁住高相,补充道:“当然,此举亦是为了避嫌。爱卿身为南珩舅父,关心则乱,朕甚理解。故此禁令,于爱卿亦然。非常时期,谨慎为上,爱卿当能体谅朕之苦心,不会令朕为难吧?”
高相跪在下面,只觉得一口老血堵在胸口,咽不下,吐不出。皇帝这番处置,看似公允严苛,保全了南珩,实则绵里藏针!不仅轻描淡写地将楚归鸿的嫌疑推开,更用一道禁令,将他后续所有可能借题发挥、继续施压、乃至接触南珩安抚或控制的路径,统统堵死!这表面是各打五十大板,实则偏袒楚家,限制自己!
他指甲狠狠掐进掌心,面上却不敢再有丝毫异议,只能将满腔算计与愤懑强行压下,以头触地,声音干涩而顺从:“老臣……遵旨。陛下思虑周全,如此安排,确是保全殿下万全之策。老臣……替珩儿,谢陛下隆恩。”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嗯,爱卿能体谅便好。夜深了,且退下吧。” 南煦挥挥手,让高相退下。
高相躬着身,倒退着出了勤政殿。殿门在他身后合拢的刹那,他脸上所有的悲愤、委屈、恭顺瞬间消失,只剩下一片冰封的阴沉与狠戾。皇帝的态度,比他预想的更为偏袒。楚家……好一个楚家!
殿内,南煦揉了揉眉心,对身边的心腹太监吩咐道:“去,传千羽王楚凌风,及其世子楚归鸿,即刻入宫见朕。”
太监领命而去。南煦靠回龙椅,望着殿顶华丽的藻井,无声地叹了口气。楚家小子,这次朕帮你挡了,下次若再如此不长进,朕也未必次次都能心软。毕竟,玉容已经不在了啊……这最后一句叹息,轻得如同幻觉,消散在空旷而华丽的殿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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