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勤政殿·稍晚时分】
殿内灯火通明,更漏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楚凌风与楚归鸿父子二人步入殿中,甲胄未除,带来一身夜风的寒意与沙场的肃穆。他们齐整跪拜:“微臣参见陛下。”
“免礼。” 南煦的声音从御座高处传来,听不出太多情绪,目光却已落在被太监重新捧至面前的朱漆食盒上。“楚归鸿,”他点名,语气平淡,“此物,你可认得?”
楚归鸿抬眼,神色坦然无惧:“回陛下,微臣认得。此乃微臣今日带入七鸾殿的食盒。”
“哦?”南煦微微倾身,烛光在他眼底跳跃,“那你可知,其中所盛何物?”
楚归鸿知道:自己之前为南珩求情,已经惹怒了陛下,而骗过南瑞的理由未必能骗过陛下,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已然成型。
他垂下眼帘,声音依旧平稳,却刻意流露出一丝被戳破心思般的滞涩与赧然:“微臣……知道。”他顿了顿,抬首坦诚道:“不瞒陛下,微臣确有私心。那食盒中的几样点心……经微臣查阅医书,其中有两味食材,若短时间内同食,会导致腹中绞痛,上吐下泻,虽不致命,却也足够让人难受数日。”他语速稍快,带着年轻人做了坏事被发现时,那种混合着倔强与些许心虚的语气,“微臣……微臣只是一时气不过,想让他吃点苦头,小惩大戒罢了。”
此言一出,南煦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动。
(原来如此!)他心中霎时透亮。(只是想让那孽障闹闹肚子,吃些苦头……这才像是楚家小子会干的、莽撞又带着点幼稚报复心的事。而那所谓的“慢性毒药”……)他的目光骤然冰冷了一瞬,投向殿外高相离去的方向。(好你个高相!竟敢在朕的眼皮底下,行此栽赃嫁祸、挑拨离间之毒计!朕方才……竟险些被你那副忠贞慈爱的嘴脸给蒙骗了过去!)
想通此节,南煦心头掠过一丝被愚弄的愠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以及对楚归鸿这份“鲁直”的复杂宽容。他看着下方神情坦荡中带着点“认罪”意味的少年将军,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提醒的意味:“你可知,高相方才来报,言之凿凿,称在这糕点中,验出了足以致命的慢性毒药?”
“陛下!”楚凌风怒目圆睁,当即跨前一步,声音洪亮如钟,带着武将被冤屈时的激愤与不容置疑的坦荡,“鸿儿绝无可能行此阴毒之事!毒害皇子,祸乱朝纲,此等灭绝人伦、无视法度的大罪,莫说鸿儿不敢,我楚家满门,更是无人敢为,此定是奸人构陷,请陛下明察!”
楚归鸿也随之再次跪倒,以头触地,声音清晰而坚定:“微臣冤枉!微臣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字虚言!微臣纵对七殿下心存怨愤,亦只敢以此等微末伎俩泄愤,断不敢行戕害皇子之逆举!请陛下为微臣做主!”
南煦看着下方慷慨陈词的楚凌风,又看看跪得笔直、满脸冤屈的楚归鸿,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他摆了摆手,语气中甚至带上了些许安抚:“行了,平身吧。朕自然信你们。楚家战场杀敌尚可,这等后宅阴私、下毒害人的弯弯绕绕,你们……”他顿了顿,似乎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你们怕是也搞不明白。”
“谢陛下信任!”父子二人齐声道谢,站起身来。
“不过,”南煦话锋一转,帝王的威仪重新笼罩下来,“高相手持‘证据’,闹到朕的面前,朝野上下,无数眼睛看着。此事,必须有个了结,给他,也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他的目光落在楚归鸿身上,不容置疑:“为杜绝流言,保全南珩安危,也为了堵住悠悠众口——自明日起,未有朕之特旨,任何人不得再入七鸾殿探视。瑞儿那边,朕自会约束。楚归鸿,你,也不得再踏入半步。你,可听明白了?”
楚归鸿心头猛地一沉,仿佛被一块冰砸中。
(不得探视?那南珩怎么办?七鸾殿本就供给匮乏,若再彻底隔绝内外……按照“剧情”惯性,他很可能被刻意遗忘、苛待,甚至……活活饿死!)想到南珩若死,世界又将重启,之前所有的努力、姑母的冒险、众人的心血都将付诸东流,一股冰冷的急迫感瞬间攫住了他。
“微臣明白。”他几乎是本能地立刻应道,声音依旧平稳,但大脑已在疯狂运转。禁令必须打破,至少要有一次机会,必须将星月链送到南珩手中,那是他最后的保命符和联络渠道!
电光石火间,一个无可指摘的理由浮现脑海。他抬起头,脸上适时露出懊恼与担忧混杂的神色:“只是……陛下,微臣尚有一事恳请。今日与七殿下争执时,一时激愤,将随身携带的一柄匕首遗落在了殿内。”
他语速加快,显得情真意切:“此匕首虽非御赐,却也跟随微臣多年,见证边关风雪。微臣担忧,此物留在七鸾殿,若被有心之人寻得,难保不会再被利用,捏造新的罪证,构陷微臣与楚家。恳请陛下开恩,允准微臣即刻前往七鸾殿,取回此物。微臣愿请宫中内侍陪同监视,取到即走,绝不久留,更不与七殿下交谈!”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滴水不漏。既表现了对“再遭构陷”的后怕与谨慎,又全了皇帝禁令的体面——有人监视,取物即走。
南煦审视着他,少年将军脸上那抹真实的焦虑(为计划与南珩性命)被解读成了对“遗落把柄”的担忧。沉吟片刻,觉得此请并无不妥,且让人跟着,也算全了规矩,便点了点头:“准了。着两名稳妥的太监随你同去。记住,取回匕首,立刻离开,不得节外生枝。”
“谢陛下恩典!”楚归鸿心中巨石落地,郑重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