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卷一梦世界·七鸾殿·深夜】
烛火在青铜灯盏里不安地跳跃,将南珩斜倚在榻上的身影拉长,投在冰冷的地砖上。他手中虽持着一卷兵书,目光却有些涣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心神似乎飘向了别处。
殿外,刻意放轻却依旧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门外。那脚步声不同于楚归鸿刻意收敛的轻盈,也不同于宫人小心翼翼的细碎,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与……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南珩背脊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眸光骤凝,旋即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只是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拢,指节有些发白。
“珩儿,可歇下了?”门外传来一道温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穿透力的声音,属于高相。
南珩眼底掠过一丝了然,面上却迅速调整出恰如其分的意外与一丝掩不住的疏离。他放下书卷,起身时甚至刻意让衣袍显出些许褶皱,这才走过去,亲手拉开了沉重的殿门。
“舅舅?”他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抵触。
高相一身深色常服,负手立于门外廊下,月光与廊灯交织,将他的面容映照得半明半暗。他目光如常温和,细细打量了南珩片刻,仿佛在审视一件重要的器物是否有损,这才缓步踏入殿内。他的视线状似随意地扫过白日“冲突”留下的、尚未完全收拾的凌乱痕迹,最终,如同被磁石吸引般,牢牢定格在案几上那个尚未收起的朱漆食盒上。
“听说,”高相在室内唯一一张完好的椅上坐下,语气平缓无波,听不出喜怒,“今日楚归鸿领着十八殿下,来此寻过麻烦?”
南珩垂手立于一旁,闻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混合着少年人特有的不屑与深宫困兽般的疲惫冷笑:“三脚猫的功夫而已,不足为惧。”他刻意将白日的冲突描绘得幼稚、无力。
“是吗?”高相的目光未曾离开那食盒,指尖在光滑的椅背上轻轻叩击,发出单调的轻响,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那这食盒……又是何意?总不至于是雪中送炭,聊表慰问吧?” 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探究。
南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语气愈发显得漫不经心,甚至刻意掺入了几分得了便宜般的嘲弄:“这便是他们那点可怜的心计了。总得找个由头,才好‘名正言顺’地进来对我挥拳相向。打着‘送食探望’的幌子,堵悠悠众口罢了。”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东西么,我倒是查验过,无毒。滋味……尚可。他们没占到便宜,灰溜溜走了,留下这个,倒让我在这清锅冷灶的地方,多了几日能入口的点心。” 话里话外,不仅将楚归鸿和南瑞描绘成冲动无谋、连陷害都做得不够彻底的蠢货,更隐隐流露出一丝对自身处境的“怨”——被困于此,竟需靠“仇人”施舍的借口才能得些像样的东西。
高相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一丝“怨气”。他脸上适时浮现出深切的愧疚与无奈的沉痛,长长叹了一口气,声音都仿佛苍老了几分:“珩儿……可是在怨舅父?”他不待南珩回答,便以一种推心置腹的姿态继续道,语速稍快,带着解释的急切,“玉容皇后一事,陛下正在盛怒顶点,耳目遍布,清查甚严。舅父并非不愿照拂于你,更非吝惜那些用度!只是此刻风口浪尖,若贸然打通关节,频繁往来,哪怕只是送些衣食,只怕都会立刻被陛下察觉,引火烧身啊!届时,不仅舅父自身难保,更会坐实外界对你不利的猜疑,让你处境愈发艰难……舅父也是逼不得已,须得暂且隐忍,以图将来!你要体谅舅父的难处啊!”
南珩沉默地听着,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冷硬。良久,他才低低地、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不再多言,但那微微偏开的头,紧抿的唇线,和周身散发出的黯然气息,分明写着未曾消解的不满与失望。
高相将此情此景尽收眼底,心中那根名为“控制”的弦被轻轻拨动,发出危险的颤音。他的目光再次落向那精致的食盒,又飞快地扫过南珩身上虽显旧却依旧整洁的袍服(这与他口中“清锅冷灶”的形容略有出入),眼底精光一闪。绝不能让他觉得,在他最困顿孤寂之时,竟是楚家那边的人(哪怕是出于“折辱”的目的)给了他一点实际的、可触及的“好处”,而自己这个血脉至亲、唯一的依靠,却只有苍白无力的“苦衷”和“将来”。这种对比,太过危险,足以在年轻的心里埋下背离的种子。
心思电转,毒计已生。高相面上不显,甚至起身,带着长辈的关切踱到食盒边,口中说道,语气充满担忧:“楚家之人,惯会做表面功夫,心机深沉难测。这点心瞧着是精致,但越是如此,越难保不会暗藏祸心。他们今日未能得手,难保不会另辟蹊径……” 说着,他极其自然地从袖中取出一根常备的、用以验毒的细长银针,动作娴熟而稳当,朝着食盒中一块完好无损的糕点中心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