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针缓缓没入松软的糕体,再抽出时,针尖部位竟赫然蒙上了一层诡异的、带着不祥光泽的青黑之色!
“殿下快看!” 高相适时地倒吸一口冷气,脸上瞬间堆满了惊怒交加、后怕不已的表情,将银针举到南珩眼前,手臂因“愤怒”而微微颤抖,声音陡然拔高,“这糕点果真有毒!看这色泽,还是药性缓慢却致命的阴毒!楚家!楚归鸿!其心可诛!他们这是要你的命啊!”
南珩的瞳孔在那一刹那骤然收缩如针尖!
第一反应是纯粹的、难以置信的惊愕——楚归鸿?下毒?绝无可能!他们费尽周折才保住玉容皇后,他若此刻毒杀自己,一切计划都将崩盘,一切都会重来,这对他有何好处?这惊愕如同冰锥,刺穿了他的思绪。
然而,这荒谬感仅仅持续了一瞬。随即,一股冰冷的、带着粘稠恶心的明悟,如同深潭底部的寒流,迅速漫过四肢百骸,浇灭了他心头任何一丝侥幸。他抬眼,看向高相那张写满“震怒”、“痛心”和“后怕”的脸,那双总是蕴藏着算计的眼眸深处,一闪而过的,是计谋得逞的冰冷光芒,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他反应的审视。
自导自演。为了抹去那可笑的“对比”,为了给楚家套上更重的枷锁,也为了……将可能生出的二心,彻底扼杀在萌芽中,将他更牢固地捆绑在这辆战车上。
南珩压下胃里翻涌的厌恶和心头骤起的寒意,脸上迅速配合地露出惊疑、愤怒又夹杂着些许后怕的复杂神色,声音因“震惊”而有些发紧:“舅父……毒害皇子,乃是十恶不赦、诛连九族的大罪!楚归鸿即便恨我入骨,当真敢如此明目张胆、行此绝计?是否……验错了?或是这银针……” 他试图将质疑引向“误判”或“器具问题”,做最后的挣扎。
“验错?这特制的银针从未出错!” 高相猛地打断他,仿佛痛心于外甥此刻的“天真”和“轻信”,痛心疾首道,“他楚家仗着圣眷优容,跋扈行事早已不是一日两日!玉容皇后暴毙,他们岂会不将这笔账算在你头上?依我看,他们今日假意冲突是假,借此投毒才是真!这便是算准了你我此刻不得不暂避锋芒,陛下又对你心存芥蒂,欲行这无声无息的绝杀之计!其心歹毒,令人发指!”
他越说越“激动”,胸脯起伏,仿佛怒不可遏,一把将那“证物”食盒紧紧捧在怀里,如同捧着血海深仇的铁证,脸上是一种豁出一切的、孤臣孽子般的决绝:“之前是舅父思虑过甚,处处谨慎,反让你在此受尽委屈,孤立无援,乃至遭此毒手!舅父愧对你母妃,愧对她的嘱托啊!” 他声音哽咽,眼眶竟真的泛红,“今日,莫说这顶乌纱帽,便是拼却这把老骨头,拼着触怒天颜,我也定要即刻面圣,为你讨回这个公道!绝不能让凶手逍遥法外,再害你性命!”
“舅父且慢!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南珩急忙上前一步,伸手欲拦。他心知肚明,高相此去,绝非单纯“讨公道”,而是要借题发挥,将事情彻底闹大,置楚归鸿于死地,同时也能彻底断绝自己与外界的联系。计划绝不能在此刻横生枝节!
然而,高相似是早有防备。他话音未落,殿外阴影中便如鬼魅般闪出两名身着常服、面无表情的高府侍卫,看似恭敬实则强硬地挡在了南珩与殿门之间,恰好隔开了他与高相。“殿下请留步,”其中一人开口,声音平板无波,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相爷一片赤诚,全然是为了殿下的安危着想。殿下身陷囹圄,还是在此安心等候消息为妥。”
南珩被这两人阻在原地,如同被困在无形的牢笼之中。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高相捧着那精心炮制的“证物”,带着一副悲愤填膺、忠肝义胆的姿态,快步消失在七鸾殿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殿门重新合拢,将他与那场即将掀起的风暴隔绝开来。
他僵立在原地,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刺入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胸中那口翻腾的郁气与冰冷的愤怒。高相此举,一箭数雕,狠毒至极。不仅是要将楚家彻底打入深渊,更是要斩断他所有可能的羽翼和退路,将他变成一颗只能完全依附于高家、再无自我意志的棋子。
殿内烛火噼啪,映着他年轻却已布满阴霾的脸庞。那双向来隐忍的眼眸深处,燃起了清晰而冰冷的、属于猎物的警惕,以及一丝悄然滋长的反抗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