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城之战·燕谷关

平嵘城，千羽军中军大帐。

烛火在夜风中明灭不定。楚归鸿指尖捻着一封刚呈上的密信，信纸边缘已微微卷曲，沾染着尘土与一丝难以忽略的铁锈气息——那是干涸的血。

信上只有寥寥数字，力透纸背，是南珩亲笔：

“玄甲军受困燕谷关，伤亡惨重，余部不足两千。狄戎合围之势将成，关口危殆。速援。——南珩”

楚归鸿眸光骤凝，指尖在“速援”二字上停顿一瞬，随即“啪”一声将信纸按在案上。

“荣华！”他声音不高，却带着斩断一切犹豫的决断，“即刻点齐本部最精锐的轻骑，随我驰援燕谷关！”

副将荣华一愣，下意识上前半步，压低声音：“世子，燕谷关是七殿下防区，玄甲军自有建制。我们千羽军贸然越境驰援，名不正言不顺，恐怕……而且高相那边，正愁抓不到咱们的把柄。”

楚归鸿已抓起横置案头的佩剑“惊鸿”，闻言侧首，烛光在他线条分明的侧脸上投下冷峻的阴影。他睨了荣华一眼，那眼神并无怒气，却冰寒锐利，让荣华后半句话生生咽了回去。

“南珩此人，心高气傲，不到生死绝境，绝不会向我开这个口。”楚归鸿系紧披风，语速快而清晰，如同在剖析战局，“他既开口求援，便是燕谷关已到了最后关头。别忘了，他是谁推上北境帅位的——是我父王。此刻他若战死关破，千羽军近在咫尺却按兵不动，你猜高相会如何向陛下奏报？是‘力有不逮’，还是‘坐观成败’，甚至是‘借刀杀人’？”

他走到帐门边，掀开帐帘，帐外夜色浓重如墨。

“此刻去，是雪中送炭，是顾全大局，更是将这份他亲笔写下的‘求援信’，变成我千羽军‘深明大义、不计前嫌’的铁证！”他回头，最后看了荣华一眼，“荣将军，你是要这份主动救援的‘美名’，还是要一份将来可能砸死千羽军的‘罪证’？”

荣华浑身一震，冷汗瞬间湿透内衫，他猛地抱拳，头颅深深低下：“末将愚钝！世子思虑周全，末将这就去整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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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谷关外，险峻山道。

楚归鸿一马当先，身后千羽轻骑如一道沉默的黑色铁流，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扑向燕谷关。眼看关口轮廓在望，前锋忽然一阵骚动。

“报——！”荣华策马从前队奔回，脸上带着惊疑，“世子，前方主道突遇大规模山石崩塌，巨石完全堵死去路，绝非人力短时间内能清除！”

楚归鸿勒马，抬眼望向那堆显然是新近崩塌的嶙峋乱石，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冰冷的了然。他面不改色：“换侧道。”

“得令！”

然而，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报！侧道亦被落石阻塞！”

“再探其他路！”

“报世子！”探路的骁彻声音带着急切，“仅剩最后一条猎户行走的隐秘小径可通关口，但此路极其狭窄，仅容单骑缓行，且……若有伏击，凶险万分！”

三次拦路。楚归鸿心中那点模糊的猜测已然清晰。他想起关于此战的“剧情”——千羽军因“路途受阻，救援不及”，最终背负见死不救的骂名，与玄甲军乃至南珩的矛盾彻底激化。

（呵，这就开始了么？）

他唇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

“传令全军，”楚归鸿的声音在渐亮的天光中清晰响起，不带半分犹疑，“即刻卸去千羽军所有标识，换上备用玄甲军服饰，打出玄甲旗帜。马匹衔枚，蹄裹厚布，动静降到最低。”

“世子？”荣华这次是真的愕然了，“我们不是要堂堂正正博取救援之名吗？为何要伪装成玄甲军？这岂不是……”

“名？”楚归鸿打断他，目光扫过前方诡异的落石，又抬眼望了望阴沉沉的天空，语气讥诮，“先活着、并且‘顺利’地走进燕谷关，才有资格谈后面的名。执行军令！”

军令如山，这支精锐迅速改头换面。片刻之后，一支衣甲制式略显混杂、却纪律森严的“玄甲援军”便已悄然成型。

恰在此时，骁彻再次回报，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禀世子！那条小径……堵路的碎石不知为何松散了许多，刚刚好容战马通过！前方探过，暂无伏兵迹象！”

荣华倒吸一口凉气：“这……太过蹊跷！简直像……”

“像有人专门为我们‘让’开了一条路？”楚归鸿接过话头，冷笑一声，“走！”

他率先策马进入那条狭窄的小径。千羽军将士训练有素，依次鱼贯而入，过程异常顺利。

然而，就在楚归鸿与紧随其后的荣华即将通过最险要的一段隘口时，异变再生！

“轰隆隆……”

头顶山壁传来沉闷的响声，几块巨大的山石明显松动，砾石簌簌落下，悬在二人头顶上方，仿佛一只无形的巨手捏着最后的警告，蓄势待发。那威胁精准无比，只针对楚归鸿与荣华，仿佛认准了他们的身份。

楚归鸿猛地勒马，仰头望向那翻滚的巨石，又看了看前方已安然通过、正在关内整队的部下，瞬间明悟。

（原来如此……“剧情”要的是“千羽军”这个整体符号不能救“玄甲军”。我和荣华，就是千羽军最显眼的标识。它允许一支“无名援军”进去，却绝不容许“千羽军主帅”踏足此地，破坏它设定的对立。）

一股冰冷的怒意与极致的讥讽涌上心头。他朝着那阴沉苍穹，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

随即，他伸手入怀，掏出两副打造精良、泛着冷冽银光的金属面具，将其中一副扔给荣华。

“戴上。”声音不容置疑。

荣华虽满心疑惑，但对楚归鸿的命令已形成本能服从，立刻将面具扣在脸上。

楚归鸿也戴上另一副面具。冰凉的金属贴合面部，遮蔽了他所有表情，只余一双深邃锐利的眼睛露在外面，眸光沉静如寒潭，又似有烈焰在深处燃烧。

“驾！”

他不再看那蠢蠢欲落的巨石，一夹马腹，战马长嘶，如一道银色闪电般冲出隘口。荣华紧随其后。

身后山壁上，那几块巨石剧烈地晃动、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碎石如雨落下，却终究……没有坠下。仿佛那无形的力量在最后一刻，也无法再“识别”出这两个戴上面具、隐去最明显身份标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