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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谷关内，血火炼狱。

残破的旌旗在硝烟中耷拉着，关墙上下尸骸枕藉。南珩银甲浴血，手中长槊已砍出数个缺口，他呼吸粗重，每一次挥击都感到肌肉在哀嚎。身边的亲兵富贵声音嘶哑：

“殿下！狄戎又要上来了！楚世子……怕是来不了了！咱们退守内城吧！再撑下去，弟兄们真要死光了！”

南珩一槊荡开几支射来的流矢，啐出一口血沫，视线扫过关外那条唯一可能来援的道路，依旧空空如也。他心头那点微弱的希望之火在风中飘摇，却不肯熄灭。

“再等等！”他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他若收到信，一定会来！”

仿佛是为印证他这近乎固执的信念，关外忽然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喊杀声！那声音由远及近，迅猛如雷！紧接着，是玄甲军特有的、低沉而雄浑的战鼓与进攻号角！

“援军！是援军！看旗帜，是咱们玄甲军！”富贵指着关口方向，激动得几乎破音。

南珩精神大振，举目望去。只见一支打着玄甲旗帜的骑兵，以一种近乎狂暴的姿态撕裂了狄戎军的侧翼，直插核心战团。为首一员将领，脸上覆着奇异的银白面具，胯下战马神骏，手中一杆银枪宛如活过来的蛟龙，所过之处，狄戎士兵如割草般倒下，其锋芒之盛，竟比最精锐的玄甲军还要凌厉几分！

那面具将领的目标明确，正是他所在的位置！

就在南珩因这突如其来的强援而心神微震的刹那，一名狄戎悍卒借着尸体掩护，从他视觉死角猛然窜出，手中弯刀闪烁着嗜血的寒光，直劈他后颈！

南珩察觉时已来不及完全回身格挡！

千钧一发——

“锵！！！”

一道银芒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磕在弯刀最不受力的侧面，将其猛地荡开，随即银芒如毒蛇吐信，闪电般向前一递，“噗”的一声轻响，便从那狄戎悍卒的喉间穿透而过。

南珩蓦然回首。

那面具将领已收枪立马，就在他身侧。尽管面具遮脸，尽管甲胄样式刻意模糊，但那挺拔如松的身姿，那持枪时细微的习惯角度，尤其是面具后那双沉静锐利、此刻正看向他的眼睛……

南珩瞳孔微缩，压低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诧：“楚归鸿？是你吗？”

面具之下，楚归鸿心神一凛。（绝不能承认！）他亲眼见识过“剧情”如何用落石精准阻拦，此刻若在战场中央承认身份，天知道会立刻引来何等变故——也许是地裂，也许是流矢，也许是更直接的“意外”。他承受不起这个风险，南珩也承受不起。

于是，面对南珩的追问，面具后只传来一片沉默。

大敌当前，南珩也失了追问的时间，但所幸两人极有默契地背向而立，瞬间形成一个稳固的小型战阵。南珩的长槊横扫，楚归鸿的银枪疾点，攻守兼备，将再度扑上的狄戎士兵暂时逼退。

趁此间隙，南珩急问，声音混杂在四周震耳欲聋的喊杀与兵刃撞击声中：“你到底是谁？又怎会在此？还这般打扮？”

话音未落，楚归鸿已然旋身，一记凌厉的侧踹，将一名试图偷袭的狄戎踹得胸甲凹陷，惨叫着倒飞出去。他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刻意压低变形，带着金石摩擦般的沙哑与不容置疑的斩截：

“刀剑无眼，殿下还是专心些好！有些事，战后再说！”

南珩心知此刻不是刨根问底之时，深吸一口灼热而充满血腥味的空气，将所有疑问暂时压下，长槊一振，眼中爆发出更炽烈的战意。

银甲与“玄甲”，长槊与银枪，在这一刻于尸山血海中并肩而立。关外残阳如血，将两人交错的身影长长投在遍地狼藉的焦土上。

不知厮杀了多久，狄戎的攻势终于溃散，残余敌军丢盔弃甲，四散奔逃。燕谷关，守住了！

南珩拄着长槊，几乎脱力，左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汩汩冒着血，他却浑然不顾，目光急切地扫过战场，寻找那银白面具的身影。

他看到了——那面具将领正在迅速收拢部下，似乎准备撤离。

“等等！”南珩嘶声喊道，不顾伤势就要追过去。

然而楚归鸿根本未给他机会。只听那面具下传来一声简短的：“敌军已退，我等奉命行事，告辞！” 说罢，竟是一刻不停，带着那群“玄甲援军”如潮水般退向关口，迅速消失在关外蜿蜒的山道之中，干脆利落得仿佛从未出现过。

南珩追到关墙边，只看见扬起的尘土。他扶着垛口，心中那个念头却越发清晰——是他，一定是楚归鸿！那种枪法，那种眼神，还有关键时刻精准抵至的救援……

他不甘心，简单包扎了伤口，竟带着两名亲卫策马追了出去。

山道寂静，唯有风声。追出数里，前方忽然出现一队人马，衣甲鲜明，旗帜招展——正是千羽军！为首之人，玄甲赤袍，身姿挺拔，不是楚归鸿又是谁？

只是此刻的楚归鸿，甲胄光鲜，纤尘不染，面色红润，连发丝都一丝不乱，哪有半分刚从血战中脱离的模样？他身后那些千羽军士兵，也都精神抖擞，全然不像经历过恶战。

南珩勒马，怔在当场。

楚归鸿也看到了他，眉头微挑，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疏离与毫不掩饰的轻蔑神情，仿佛只是偶遇一个不甚相干、甚至有些碍眼的人。他驱马缓缓上前几步，上下打量了一下南珩染血的狼狈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语气冷淡至极：

“原来是七殿下。看殿下还能骑马，想必是无恙了。没死就行。”

说罢，竟不再多看南珩一眼，仿佛多待一刻都嫌晦气，一拉缰绳：“荣华，我们走。”

“是，世子！”

千羽军队伍从南珩身边迤逦而过，马蹄声嘚嘚，扬起细细的尘土，扑在南珩脸上。

南珩僵在原地，看着那毫不留恋的背影，只觉得一股冰水混合着辛辣的讽刺，从头顶浇下，瞬间冻彻了四肢百骸，连臂上的伤口都失去了痛觉。方才战场上生死相托的错觉，与那面具下熟悉的眼神，此刻都成了最可笑的自作多情。

“殿下……”富贵担忧地小声唤道。

南珩没有回应，他猛地调转马头，狠狠一拳砸在路旁裸露的岩石上。骨节与硬石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皮开肉绽，鲜血立刻渗了出来，他却感觉不到疼。

富贵吓得不敢再言，只能低声劝慰：“殿下，楚世子他……毕竟是楚家人。就算您二位幼时有些情分，可如今……家族立场各异，身不由己也是常事。您……看开些吧。”

南珩依旧沉默，只是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所有翻腾的情绪都被他死死压入眼底最深处，化作一片沉寂的寒冰。他调转马头，声音沙哑：“回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