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嵘边关,千羽军大营。
夜风带着北境特有的干燥与寒意,掠过营帐间猎猎作响的旌旗。荣华手持一份刚刚收到的前线小捷报,脸上却带着明显的困惑:“世子,战事才刚开始,我们之前通过反间传递的假消息已经让敌军数次中计,我军连获小胜。此时就大张旗鼓地发送求援信和求救烟花……是否过于急切了?”
楚归鸿的目光越过营火,投向南方幽城的方向,神色间带着一种近乎疏懒的倦意,语气却似玩笑般随意:“荣华啊,平嵘此役若胜,北境可安数十年。‘覃城之战’我卖给七皇子的人情,此时不用,难道要留到边关永靖、刀枪入库之时吗?”他指尖轻轻叩着剑柄,声音渐低,“人情这东西,和箭矢一样,放久了,也会失去锋芒。”
荣华听得云里雾里,但对楚归鸿的绝对信服让他立刻躬身:“末将明白了,这就去办。”
“砰——!”
独特的焰火尖啸着刺破夜空,在极高处炸开那复杂凛冽的银蓝图案。楚归鸿仰头望着那转瞬即逝的光华,眼神深邃如古井。(上一世,所有求援信皆被高相截下。南珩,但愿这次你能“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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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城,南珩大营。
烟花亮起的刹那,诡异的大雾毫无征兆地平地涌起,瞬间吞噬营寨。
南珩正凝神研究地图,指尖悬在“平嵘”二字上方。异象突生,他猛地起身推门,一眼就捕捉到浓雾中那顽强闪烁的独特光痕——楚归鸿的求救信号!
他疾步向前想要确认,却在凝神望向烟花方向的瞬间,双眼如同被滚油泼中,剧痛传来,视野骤然扭曲、模糊,最终陷入一片纯粹的黑。
(好……好得很!)
南珩不惊反笑,那笑声从胸腔挤出,冰冷而暴戾。越是如此蛮横荒谬的遮蔽,越证明平嵘已至生死关头!他将这剧痛与黑暗当作了最准确的烽火。
“富贵!”他紧闭刺痛流泪的双眼,声音却斩钉截铁,“击鼓!聚将!全军开拔,驰援平嵘!”
“殿下,您的眼睛……”
“执行军令!”南珩厉声打断。无形的力量越是疯狂阻拦,暴露的真相就越是赤裸。
然而,阻碍接踵而来。
“报——殿下!武库中多名将领佩剑齐柄断裂!战马集体惊厥,无法驭使!”
“该死!”南珩咬牙,不再有丝毫犹豫。他凭着记忆冲向马厩,不顾亲兵阻拦,强行翻上一匹狂躁的战马。
“驾!”他猛夹马腹,战马人立嘶鸣,几乎要将他掀落。南珩伏低身体,死死抱住马颈,将生死置之度外。或许是他的决绝冲破了某种界限,片刻之后,战马的狂躁平息,营中混乱也奇异般消失。
“全军听令!目标平嵘,急行军——!”南珩在混沌的黑暗中怒吼。
铁流终于涌向北方,但被“意外”耽搁的时间,已如指间沙,无可挽回地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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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嵘城,血色弥漫的深夜。
主帐议事刚结束不久,楚归鸿向楚凌风汇报:“父王,军中已查明并与高相有暗中往来的十九人,均已控制。他们试图传递的消息也已全部拦截。”
楚凌风眉宇间杀气稍缓:“内患暂除,便可全力应敌。新的布防,务必周密。”
一切看似步入正轨,然而楚归鸿心中那根弦始终紧绷。莫名的焦躁驱散睡意,他信步走出弥漫着皮革与铁锈气息的主帐。
夜色中,一个身影正贴着营帐边缘移动,动作僵硬。楚归鸿眼神一凛,悄无声息地靠近,瞬间将其制住!
“周云?”看清对方面容,楚归鸿心中猛地一沉。
正是父亲最为信赖的亲卫统领之一。周云此刻眼神茫然中带着惊恐,看清是楚归鸿,立刻跪地:“世子恕罪!末将……末将方才明明在帐中歇息,不知为何醒来时已在此处……浑浑噩噩,全然不知自己做了什么!”
楚归鸿的目光落在他手中——赫然紧攥着方才议定的新布防图的抄录副本!
周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发现手中之物,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声音都在发抖:“世子!周云以性命、以周家满门性命担保!末将绝无背叛千羽军、背叛王爷之心!这……这图……”
楚归鸿闭了闭眼,心中冰冷一片。他当然相信周云的忠诚,正因相信,才更觉寒意刺骨——那无形的“剧情”已经不再满足于操控边缘人物,开始直接侵蚀父亲身边最核心、最可信的心腹了。
他伸手将周云扶起,声音异常平静:“罢了。我相信你。今夜,你便跟在我身边,一起值守吧。”
然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又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营帐区踉跄走出——副将荣华!他手中同样紧握着半张布防图,脸上是如出一辙的茫然与惊骇。
“世子?我……我刚才……”荣华看到楚归鸿和周云,又低头看见自己手中的图纸,惊得几乎跳起来,“我和周兄这是……被下了降头吗?”
紧接着,第三个、第四个……越来越多的身影如同梦游般从不同营帐中走出。他们无一不是各级将领身边最得力的副手、亲信,手中或多或少都攥着布防图的碎片或相关军情记录。每个人醒来后的反应都惊人的一致:茫然、惊恐、指天誓日的忠诚与对自身行为的无法解释。
数十名心腹侍从如同提线木偶般在深夜集结,这场面诡异得令人毛骨悚然。事态已严重到无法掩盖,楚归鸿不得不立即上报千羽王。
楚凌风匆匆赶来,看着眼前这群跟随自己多年、此刻却神情恍惚的忠诚部属,虎目圆睁,惊怒交加:“这……这是怎么回事?!你们……”
楚归鸿知道,这是“剧情”在发现无法从外部渗透后,进行的更直接、更残酷的干涉——它开始强行扭曲这些忠诚将士的意志,在他们无意识的状态下驱使他们完成“泄露军机”的行为。
他不能说出真相,只能沉声道:“父王,恐怕是鹤垣人暗中施展了某种邪门的巫蛊惑心之术,趁将士们深睡时扰乱神智,操控行为。幸而此法似乎功力尚浅,被操控者易于唤醒,神智无损。但……敌军对布防图势在必得,今夜不成,只怕明日、后夜,还会以其他方式卷土重来。防不胜防!”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破釜沉舟的锐光:“为今之计,只有一条路——放弃一切固定的布防计划!让敌人无密可探!改为‘随时而动,随战而变’!”
楚凌风看着眼前诡异的情景,又望向儿子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仅仅沉吟片刻,便重重点头。他豁然转身,大步走向校场点将台,声若洪钟,瞬间压过夜风:
“众将士听令!”
所有已被唤醒、仍心有余悸的将士,以及其他闻声赶来的官兵,立刻肃立。
“敌军卑鄙,竟以邪术惑我心神,乱我军纪!然,我千羽军魂,岂是魑魅魍魉可撼动?”楚凌风声震四野,“自即刻起,全军战术,彻底更易!各营各部,化整为零,以‘阵’为战,自主决断!无需层层上报方略,更无需固守死板方位!尔等眼中,只需有一个目标——击退敌军,守住平嵘!”
他目光如炬,扫过一张张或愤怒、或坚毅的面孔:
“此战,便是试金石,更是登云梯!本王将亲临战阵,以汝等刀下功勋、阵前胆魄为准!凡作战勇猛、指挥有方、斩获卓著者——不论出身门第,不论资历深浅,本王必亲笔上书,于陛下驾前竭力保举!封侯拜相,光耀门楣,福泽子孙——皆在尔等今日手中刀锋!”
“吼——!!!”
“誓死追随千羽王!守卫我大靖都城!杀!”
封侯的诱惑与对邪术的愤慨,如同最炽烈的火焰,点燃了千羽军每一个将士的血性与战意。怒吼声浪直冲云霄,仿佛要将那无形的操控之手震碎。
接下来的战斗,呈现出一种狂暴而高效的奇异景象。没有死板的阵图调度,没有可能被泄露的详细计划。千羽军的将士们,凭借的是数十年与鹤垣人血火交织中淬炼出的、近乎本能的战阵经验与生死默契。
一个眼神,便知侧翼需补;一声呼哨,即晓该迂回包抄。小队、营阵之间仿佛心意相通,如臂使指。他们打的是数十年来最熟悉、最刻入骨髓的仗,依靠的是对敌人战术的了如指掌和对战友的无条件信任。
鹤垣人彻底懵了。他们接不到任何有效情报,面对的是一支打法变幻莫测、配合天衣无缝、且被“封侯”梦想与愤怒点燃的战争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