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的B星长途空港,被一种粘稠的、混杂着疲惫与失望的气息浸泡着。稀稀落落的乘客像幽魂般飘出,很快被守候在出口的寥寥数人接走,最后只剩下纪蓝,和他怀里那个用小毯子裹得严严实实的、不安分地扭动着的襁褓。
初秋的夜风已经带了刺骨的凉意,穿透他单薄的外套,激得他裸露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他下意识地将怀里的包裹搂得更紧,仿佛那是茫茫冰海中唯一的热源。
孩子细微的哼唧声被放大,在他紧绷的神经上刮擦。
他站在惨白路灯投下的光晕边缘,影子被拉得细长而扭曲,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印在冰冷的地面上。
周围是废弃建材堆砌的荒凉景象,远处未完工的摩天大楼骨架在夜色中张牙舞爪,如同巨兽的残骸。
这里是他逃离的终点,也是他无处可去的起点。
通讯器握在手里,金属外壳已经被他掌心的冷汗浸得濡湿,屏幕上,“灿哥”两个字亮起又熄灭,最终,他还是按下了呼叫键。
通话很短,短到只有他干涩的一句“我到了”和对方沉稳的“等我”。
等待的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在凌迟着他仅剩的尊严,他忍不住低头,轻轻掀开毯子一角,借着昏暗的光线凝视那张皱巴巴的小脸。
孩子睡得并不安稳,小眉头蹙着,像极了那个人……那个他曾错误地交付一切,最终却将他打入深渊的Alpha——顾尹宴。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钝痛蔓延开,混杂着Omega天性中对标记自己的Alpha的依恋,以及被背叛、被践踏后深入骨髓的恨意与绝望。
他猛地拉上毯子,隔绝了那令他心碎又憎恶的相似。
远处传来磁浮车引擎轻微的嗡鸣,一道车灯划破黑暗,精准地停在了他面前。
车门无声滑开,叶苏灿高大的身影快步走出。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大衣,与周围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纪蓝身上,那眼神里有担忧,有关切,在掠过纪蓝怀中那明显的婴儿轮廓时,闪过一丝极快、几乎无法捕捉的惊愕,但他迅速调整了表情,嘴角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温和的弧度,大步走了过来。
“回来啦?”叶苏灿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仿佛纪蓝只是出了一趟远门,而不是如此狼狈地归来。
“……嗯。”纪蓝垂下眼睫,避开对方过于坦荡的注视,喉咙里挤出一个模糊的音节。他不敢看叶苏灿的眼睛,怕从那里面看到怜悯,或者更糟的——质疑。
叶苏灿没有多问一句,极其自然地伸手接过了纪蓝脚边那个半旧的行李箱,动作流畅,没有一丝迟疑。
“灿哥……”纪蓝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抿紧了苍白的唇。
车内暖意融融,与外面的寒冷是两个世界。
纪蓝拘谨地坐在副驾驶,孩子在他怀里动了动,似乎对这温暖的环境感到舒适,哼唧声小了下去。
“有地方去吗?”叶苏灿目视前方,声音平稳。
“……没有。”纪蓝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三个字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将他最后的伪装也击得粉碎。
他像一只被拔光了刺的刺猬,裸露着柔软而伤痕累累的内里。
“我在郊区有套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先过去住着,想住多久都行。”叶苏灿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谈论天气。
纪蓝没有回答,只是将脸微微偏向车窗,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光影在他清秀却写满倦怠的脸上明明灭灭。
他紧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惊觉自己用力过猛。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几个弯月形的红痕。
他不能哭,至少,不能在叶苏灿面前哭。
他的傲骨,是他仅存的东西了。
车子驶入一个安静的小区,停在一栋联排别墅前。
叶苏灿利落地搬行李,开门,开灯。
暖黄色的灯光瞬间驱散了黑暗,也照亮了客厅里简约而温馨的布置。
纪蓝抱着孩子,站在门口,有些无所适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