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苏灿忙前忙后,打开空调,又检查了热水,等他张罗着简单清扫了一下客卧的灰尘,再去附近的二十四小时智能超市买了崭新的被褥、洗漱用品和一些速食回来时,发现纪蓝还抱着孩子僵立在客厅中央,眼下的乌青浓重得像化不开的墨。
“去睡会儿吧,客房收拾好了。”叶苏灿放下东西,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
纪蓝确实累极了,从身体到灵魂都透着一股濒临散架的疲惫,他依言走进客房,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放在铺了软垫的床上。可小家伙屁股刚一沾床,就像被烫到似的,猛地爆发出响亮的啼哭,在寂静的凌晨显得格外刺耳。
纪蓝身体一僵,认命般地重新将孩子抱起,笨拙地、一下下地轻拍着他的背,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喉咙里干涩得发不出像样的摇篮曲,只能发出无意义的、低低的“哦哦”声。
绝望如同潮水,一点点淹没他的口鼻。
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带着淡淡的平和的气息。
“我抱吧,你去睡会儿。”叶苏灿的声音很近。
纪蓝猛地抬头,对上叶苏灿平静的目光。他愣了片刻,一种混合着羞愧、感激和无力抗拒的复杂情绪在胸腔里冲撞。
最终,身体的透支战胜了一切,他几乎是颤抖着,将那个哭得小脸通红的、沉甸甸的“包袱”,递到了叶苏灿怀中。
交接的瞬间,他的指尖无意中擦过叶苏灿的手腕,温热的触感让他像受惊般猛地缩回手。
没有再多说一个字,纪蓝逃也似地钻进客卧,反手轻轻带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
门外,孩子的哭声渐渐微弱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叶苏灿沉稳的、抱着孩子踱步的脚步声,规律的,一下,又一下,像催眠的节拍。
纪蓝把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却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
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迅速浸湿了膝盖处的布料,留下深色的、屈辱而又带着一丝解脱的湿痕。
这一觉,纪蓝睡得昏天黑地,却也极不安稳。顾尹宴嘲讽的嘴角,顾母尖刻的言语,医院冰冷的器械,还有孩子声嘶力竭的啼哭……破碎的噩梦片段交织缠绕。
他是被一阵心慌惊醒的,猛地坐起身,手下意识往旁边一摸——空的!
孩子不见了!
恐慌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他连鞋都来不及穿,赤着脚跌跌撞撞地冲出门,一把拉开卧室门——
客厅里,叶苏灿还保持着怀抱的姿势,正低着头,极其缓慢地在客厅里踱步。阳光透过窗纱,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彻夜未眠的疲惫和些许尴尬,朝纪蓝笑了笑,压低声音说:“醒了?这小家伙,放下就哭,我只能抱着。”
他的臂弯因为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而显得有些僵硬,动作却依旧轻柔。
纪蓝站在原地,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脏缓缓落回原处,随之涌上的,是一股强烈到让他鼻酸的暖流。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感谢,或者道歉,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沉默地走过去,从叶苏灿手里接过孩子。小家伙似乎睡得正沉,小嘴巴无意识地咂巴了一下。
“灿哥,”纪蓝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快回家吧,叶伯父叶伯母该担心你了。
我自己……可以的。”
他刻意强调了最后三个字,像是在说服对方,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叶苏灿看着他,没有坚持,只是温和地笑了笑:“好,那你照顾好自己,有事随时联系我。”他顿了顿,一边活动着发麻的手臂一边走向门口,“我叫了黄凯过来陪你,你们也好久没见了,叙叙旧。”
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世界的光线,也暂时隔绝了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
纪蓝抱着孩子,站在空旷的客厅里,阳光透过窗纱,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了他前路未卜的、迷茫的未来。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轻轻刮擦着孩子柔软襁褓的布料,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叶苏灿怀抱的温度,一种与他冰冷内心截然不同的、令人贪恋又惶恐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