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现在。
纪蓝关闭了面前的屏幕,站起身。他的动作在寂静的舱室里显得有些突兀,几个维修工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理会,径直走到谢嘉泽面前,停下。
谢嘉泽察觉到阴影笼罩,抬起头,黑沉的眼睛里带着一丝询问和不易察觉的警惕。
“谢嘉泽,”纪蓝开口,声音不大,却在风沙的间隙中,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似乎很怕我?”
这句话问得没头没脑,带着一种诡异的亲昵和压迫感。
舱室内瞬间安静下来,连风声都仿佛被隔绝在外。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两人身上。
谢嘉泽皱起了眉,显然没料到纪蓝会突然发难,而且还是以这种公私不分的方式。
“纪经理,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他的声音依旧沉稳,但带着疏离。
“不明白?”纪蓝轻笑一声,那笑声干涩而冰冷。他往前逼近一步,几乎要贴上谢嘉泽,目光像淬了毒的钩子,牢牢锁住对方,“从那天晚上在我办公室之后,你就一直在躲着我,为什么?”
“办公室”三个字,被他刻意咬得很重,带着引人遐想的暧昧。
周围的维修工们交换着惊愕又八卦的眼神。
谢嘉泽的眉头皱得更紧,身体下意识地后仰,试图拉开距离,背部抵住了冰冷的墙壁。
“纪经理,请自重。那天只是避雨,我不认为有什么值得……”
“避雨?”纪蓝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尖锐,却又诡异地控制在一定的音量内,仿佛只是在与谢嘉泽一人对峙,“只是避雨,你需要那么慌张地逃走吗?还是说……你感觉到了什么?嗯?”
他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谢嘉泽脸颊上那道细小的血痕,动作充满了狎昵与侵犯的意味。
谢嘉泽猛地偏头躲开,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清晰的怒意。“纪经理!请你注意你的言行!”
“我的言行?”纪蓝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嘴角扭曲地扬起,“我的言行怎么了?我只是好奇,一个从废星爬出来的、除了卖力气一无所有的Alpha,凭什么在我面前装清高?!”
恶毒的话语,如同毒液,从他苍白的唇间喷射而出。
他不再掩饰,不再伪装,将内心所有阴暗的嫉妒、不甘和自毁的冲动,全都倾泻在这个他曾经“觉得不错”的Alpha身上。
他要撕碎他那张平静的脸!要他露出和其他人一样厌恶、鄙夷的表情!
谢嘉泽的拳头骤然握紧,指节发出脆响。他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冰冷得像要冻裂空气。
周围的维修工们屏住了呼吸,不敢出声。
纪蓝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怒火,心中涌起一股病态的满足感,对,就是这样。愤怒吧,厌恶吧!让我看看你被拉下神坛的样子!
然而,就在他期待着谢嘉泽爆发,期待着这场毁灭性的冲突达到高潮时,谢嘉泽紧握的拳头,却一点点松开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了翻腾的情绪,眼神里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那是一种……混合着难以置信、悲哀,以及一丝了然的目光。
他就这样看着纪蓝,看着这个如同濒临碎裂的琉璃般、用尖锐伤害他人也伤害自己的Omega,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用一种极其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纪经理,你病了。”
不是愤怒的斥责,不是鄙夷的嘲讽,而是这样一句……近乎怜悯的断言。
说完,他不再看纪蓝一眼,径直推开挡在身前的人,大步走向舱门,用力拉开,头也不回地冲入了外面狂暴的风沙之中。
舱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隔绝了身影,也仿佛隔绝了所有声音。
纪蓝僵立在原地,脸上那抹扭曲的、近乎胜利的表情凝固了,然后一点点碎裂、剥落。
你病了。
这三个字,像三把烧红的匕首,以比任何恶毒言语都更残忍的方式,精准地捅进了他灵魂最脆弱、最不堪的角落。
周围投来的目光,不再是好奇和八卦,而是变成了清晰的恐惧、厌恶和避之不及。
他成功地污染了环境,成功地让所有人看到了他的不堪。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没有预想中的快意?为什么心口那片荒芜的冰原,没有因为这场疯狂的宣泄而变得温暖,反而……变得更加空洞,更加寒冷?
他缓缓地、缓缓地蹲下身,蜷缩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将脸深深埋进膝盖。
舱外,风沙依旧在疯狂咆哮,如同他内心永无止境的、自我毁灭的哀嚎。
他摊开了自己所有的腐泥,却连玷污他人的目的,都未能彻底达成。
谢嘉泽那最后的目光,像一道无法愈合的光痕,烙在了他永恒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