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课的通知像一道突如其来的休止符,强行中断了艾雪高速运转的生活。
最初的茫然和失重感过去后,她买了张车票,决定回一趟老家。
老家的小城被秋日柔和的阳光笼罩着,节奏缓慢得如同门前那条蜿蜒流过的小河。
她家的老屋临河而建,白墙黛瓦,是典型的旧式民居,墙皮有些斑驳,爬满了郁郁葱葱的爬山虎。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天井里的青石板缝隙间长着茸茸的青苔,一口老水缸里养着几尾懒洋洋的红鲫鱼。
听到动静,一只半大的、毛色黄白相间的土狗从厨房里冲了出来,先是警惕地吠了两声,随即认出了她,尾巴瞬间摇成了螺旋桨,呜呜咽咽地扑上来,湿热的鼻子不停地蹭她的裤脚。
这是她离家后父母捡来养的小狗,叫“米粒”。
“回来了?”母亲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身,手上还沾着面粉,脸上是掩不住的惊喜。
父亲则放下手里的报纸,从堂屋的竹椅上站起身,推了推老花镜,脸上是克制的笑意:“回来了就好。”
家里的一切几乎还是老样子。
堂屋的桌漆色暗沉,边角被岁月磨得光滑;墙上挂着的旧挂历,还是去年的;她房间的书架上,那些高中时代的课本和课外书依旧整齐地排列着,只是蒙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她睡了几个无人打扰的懒觉,醒来时总能听到米粒在天井里追逐落叶的细碎声响和母亲在厨房里轻轻的忙碌声。
午后,她搬一把竹椅,坐在天井的桂花树下看书,米粒就温顺地趴在她的脚边,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时间仿佛都慢了下来。
父亲话不多,但会在她发呆时,递给她一根钓竿:“走,陪我去河边坐坐。”
父女俩就并排坐在河边的石阶上,看着平静的河面,浮子随着水波轻轻晃动,一坐就是一下午。
偶尔有船划过,船娘哼着小调。
父亲很少问她学校的事,只是偶尔会说一句:“凡事慢慢来,不急。”
她跟着母亲去镇上的早市,听着熟悉的乡音吆喝,看着水灵灵的蔬菜和活蹦乱跳的鱼虾。
她学着母亲的样子,系上围裙,在氤氲的蒸汽中,试图复刻记忆里红烧肉的味道,虽然火候还差得远,但母亲尝了,却连连点头说好。
一天傍晚,她独自走出家门,沿着田埂散步。
屋后就是大片大片的稻田,此时稻穗已经泛黄,沉甸甸地垂着头,在夕阳下闪耀着金色的光芒。
风吹过,稻浪起伏,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大地温柔的呼吸。
远处是连绵的、墨绿色的山峦,再远处,天空被晚霞染成了绚丽的橘红色。
几只白鹭在稻田上空悠闲地盘旋,然后落在不远处的电线杆上。
她站在田埂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米粒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在她脚边欢快地摇着尾巴,追逐着一只低飞的蜻蜓。
艾雪几乎要沉溺在这份与世隔绝的安逸里。
这天下午,她正挽着袖子,在天井里帮母亲清洗刚摘回来的蔬菜。
木门外突然传来几声略显迟疑的敲门声,以及一个带着几分不确定的清朗男声:
“请问……是艾雪家吗?”
艾雪的动作顿住了。
这个声音……太过熟悉,又太过突兀,绝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母亲擦了擦手,疑惑地走去开门。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
门外站着的少年,身姿挺拔,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肩上挎着一个黑色背包,风尘仆仆。
他额前的碎发被汗水微微濡湿,神情带着一丝长途跋涉后的疲惫。
但那双清亮的眼睛,在看到门内景象时,瞬间锁定了正蹲在天井里、手里还拿着一把青菜、满脸惊愕的艾雪。
是纪承楷。
艾雪猛地站起身,手里的青菜掉回了盆里,溅起几点水花。
“阿……阿姨您好,”纪承楷显然也没料到开门的是一位长辈。
他展现出难得的、略带局促的礼貌,“我是艾老师的……朋友,纪承楷。冒昧打扰了。”
母亲惊讶地打量着他,又回头看看女儿:“小雪,你的朋友?”
艾雪这才回过神,慌忙走过去,脸上的表情混杂着难以置信和一丝慌乱:
“纪承楷?!你……你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纪承楷的目光落在她沾着水珠的手和明显居家随意的衣着上,眼神深了深,语气却尽量平静:
“打你手机一直关机。问于老师要的地址。”
他言简意赅地解释,然后顿了顿:
“明天周末,大家约好一起去医院看赵鹏。联系不上你,我怕你错过……就过来看看。”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艾雪能想象,从一个陌生的城市辗转找到这个偏僻的小镇,需要费多少周折。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让她喉咙有些发紧。
母亲似乎看出了些什么,连忙热情地招呼:
“哎呀,是朋友啊!快请进快请进!这么大老远跑来,辛苦了辛苦了!快进来喝口水!”
纪承楷道谢后,迈步走了进来。
米粒围着他嗅来嗅去,吠叫声变成了好奇的呜呜声。
艾雪给他倒了杯凉茶,两人在堂屋的旧木桌旁坐下,一时都有些沉默。
母亲去厨房忙活,留下了空间。
“其实……你不用特意跑这一趟的,”
艾雪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桌面。
“我知道。”纪承楷看着她,声音很轻,“只是……没联系上,有点不放心。”
他的目光扫过窗外绿意盎然的天井和远处隐约可见的稻田。
“而且,也想来看看……你长大的地方。”
最后这句话,让艾雪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抬起头,正对上他深邃的目光。
过了一会儿,艾雪站起身:“要不要……出去走走?”
“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老屋。
夕阳将天空染成了温暖的橘粉色,远处的稻田像铺了一层金色的绒毯,风一吹,便泛起连绵的波浪。
他们沿着田埂慢慢走着,米粒欢快地在前面带路,不时回头看看他们。
“这里……很安静,很舒服。”
纪承楷打破沉默,声音在开阔的田野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和滨江很不一样。”
艾雪轻声应道,“每次回来,都觉得心能静下来。”
纪承楷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她。
夕阳的余晖勾勒出他俊朗的侧脸,眼神专注而认真:“那天的事,对不起。”
艾雪愣了一下,才明白他指的是停课处分的事。
“不是你的错。”她摇摇头。
“我知道。”他看着她。
“但我还是想说。看到你被迫离开,我……”
他似乎在斟酌词语,最终只是抿了抿唇,没有说下去。
她望向远方沉落的夕阳:“其实这几天,我想通了很多。有时候停下来,未必是坏事。”
“嗯。”
纪承楷低低地应了一声,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她。
沉默再次降临,却不再尴尬,反而有种难以言喻的默契在流淌。
“明天,”纪承楷再次开口,“跟我一起回去吧。早上的车。”
艾雪看着他被夕阳染成暖金色的眼眸,让她无法拒绝。
她轻轻点了点头:“好。”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再说话。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田埂上。
米粒安静地跟在身边。
老屋的炊烟袅袅升起,母亲站在门口招呼他们吃饭。
饭后,母亲收拾碗筷:
“小雪,你阁楼上那些旧箱子,不是一直说想整理又没空吗?正好你朋友来了,要是没事,可以让他帮你搭把手,省得你一个人搬不动。”
艾雪还没回答,纪承楷已经放下茶杯,接口道:“好的阿姨,我来帮忙。”
他的语气自然,仿佛这是再理所应当不过的事。
艾雪看了他一眼,只好点头:“那……麻烦你了。”
通往阁楼的木楼梯狭窄而陡峭,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阁楼里光线昏暗,弥漫着灰尘和旧纸张的味道。
几个大木箱和蒙着布的旧家具堆放在角落,像尘封的记忆。
纪承楷挽起袖子,动作利落地开始搬动箱子。
他的身影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高大,搬运重物时手臂绷紧的肌肉线条透露出这个年纪少有的力量感。
艾雪则负责擦拭灰尘,打开箱盖。
第一个箱子里大多是她的旧书。从小学的《新华字典》到高中的习题集,还有不少泛黄的漫画和小说。
纪承楷拿起一本包着书皮的《百年孤独》,翻开封皮,看到扉页上她少女时代略显稚嫩的签名和日期,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
“这本,”他低声说:
“语文课上你提过,说影响你很深。”
艾雪有些惊讶,她自己都快忘了曾在课堂上随口一提的阅读感受。
她接过书,笑了笑:
“是啊,那时候看不太懂,只觉得名字很长,故事很魔幻。”
在箱底,艾雪发现了一本厚重的硬壳相册。
她拍了拍灰尘,翻开。
里面大多是家庭照,从她蹒跚学步到扎着羊角辫的小学时代,再到穿着宽大校服、表情略显拘谨的中学时期。
纪承楷凑近了些,和她一起看着。
当翻到一张她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高中校门口、怀里抱着一摞书的毕业照时,他停顿了一下。
“这张……”他声音很轻,“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