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我就想,如果能每天听你弹琴,该多好。”
他的眼神太真挚,真挚到让艾雪有一瞬间的恍惚。
“我有点累,”
她移开视线。
“想回房间休息。”
纪承楷没有阻拦。
他站起身,在她额头落下一个轻吻:“好。”
回到卧室,艾雪反手锁上门。
她走到窗边,窗外是修剪整齐的草坪,一直延伸到湖畔。
更远处,是茂密的森林和阿尔卑斯山的雪线。
三天前,她就是在那里,发现了那个标记。
那是纪承楷去苏黎世处理紧急事务的下午。
她沿着湖边散步,在一棵老橡树的树干上,看到了那个刻痕。
一个很小的箭头,指向树根处的一块松动树皮。
树皮下,压着一枚纽扣电池大小的金属片。
她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冲出胸腔。
她迅速用身体挡住保镖的视线,假装系鞋带,迅速将金属片握入手心。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回到房间,她反锁浴室门,在水流声的掩盖下检查那个金属片。
那是一个微型存储设备,防水防震,侧面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凹槽。
她花了整整一个晚上,用发卡尖端反复试探,终于在凌晨时分打开了它。
里面只有一段加密的音频文件,和一行坐标数字。
她不敢在房间内播放——纪承楷很可能在房间里安装了监听设备。
第二天,她借口想游泳,在纪承楷的陪同下到了室内恒温泳池。
水声能掩盖很多声音。她潜入水下,在池底播放了那段音频。
电流干扰的嘶嘶声后,是江阳压抑而急切的声音:
“艾雪,如果你听到这个,按坐标位置去找下一个信息点。小心,纪承楷在监视一切。等我。”
只有十五秒。
她在水底反复听了三遍,直到肺部的氧气耗尽才浮出水面。
纪承楷正在池边看书,闻声抬头,对她微笑:“游够了?”
“嗯。”她抹去脸上的水,努力让声音平稳。
坐标指向别墅东侧围墙外的一处猎人小屋,直线距离不超过五百米,但对现在的她而言,如同天涯海角。
从那天起,艾雪开始仔细观察别墅的安防规律。
她需要一套完整的逃脱方案,而江阳留下的线索是唯一的机会。
今天下午,机会来了。
纪承楷接到一个视频会议邀请,对方是德国一家投行的CEO,会议预计持续两小时。
会议开始前,他亲吻她的额头:
“乖乖等我,晚上我们开那瓶你喜欢的勃艮第。”
书房门关上后,艾雪在客厅坐了十分钟,然后起身走向花房。
她迅速从一盆鹤望兰的土壤中挖出一个小型防水袋,那是她三天前埋下的。
袋子里有一支口红、一面小镜子,和一把指甲锉。
都是最普通的女用物品,即使被发现也无从追查。
但口红旋开底部,里面是中空的,藏着一张卷成细条的防水纸。
纸上是用针尖大小的字写下的信息:
明日下午三点,东侧围墙第三监控盲区,持续35秒。带上这个。
“这个”指的是一枚微型信号发射器,嵌在口红盖的装饰珠里。
艾雪的心脏狂跳起来。
明天下午三点,纪承楷约了律师见面。
她迅速记下信息,然后将一切恢复原状。
傍晚时分,纪承楷结束会议走出书房。
艾雪正在厨房准备晚餐。
“做了什么?”
他从背后拥住她,下巴搁在她肩头。
“香草烤鸡。”
纪承楷低笑,吻了吻她的耳垂:
“我的艾老师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贤惠了?”
艾雪在心里回答。
因为我想离开这里。
晚餐时,纪承楷开了那瓶勃艮第。
深红色的液体在高脚杯中荡漾,像凝固的血。
他举杯:“为我们。”
艾雪与他碰杯,玻璃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今天会议上,对方提到了滨江。”
“说最近有个中国警察在打听纪家的事,问是不是惹上了什么麻烦。”
纪承楷摇晃着酒杯,语气漫不经心。
“我告诉他,只是一些无聊的误会。”
他放下酒杯,伸手握住艾雪放在桌上的手:
“你说,会是谁这么关心我们家的私事呢?”
他的掌心温暖干燥。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可能是……调查案件的警察吧。”
“也许吧。”
纪承楷微笑,那笑容未达眼底。
“不过这位江警官,似乎特别执着。瑞士这边已经结案。”
“但他的执着到让人不得不怀疑,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艾雪垂下眼,盯着杯中晃动的酒液。
“艾雪,”
他抚上她的脸颊。
“你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我吧?”
餐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烛芯燃烧的噼啪声。
“我还能去哪?”
“除了你身边,我无处可去。”
纪承楷倾身吻她,带着勃艮第的香气和占有欲。
这个吻漫长而深入,直到艾雪缺氧般轻推他的肩膀。
他才松开。
“记住你说的话。”他的拇指摩挲着她微肿的唇瓣。
“永远。”
那晚,纪承楷格外缠绵。
她能感觉到纪承楷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她脸上。
凌晨三点,艾雪悄悄睁开眼。
身侧的纪承楷呼吸平稳绵长,一只手仍占有性地环着她的腰。
她极缓慢地挪动身体,一寸一寸,直到脱离他的怀抱。
整个过程花了将近十分钟,她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终于自由后,她赤脚下床,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无声地走到窗边。
月光很好,湖面泛着银色的波光。
她看着那轮冰冷的月亮,想起江阳的声音,想起那行坐标,想起明天下午三点。
三十五秒。
她只有三十五秒。
第二天天气阴沉,湖面上笼罩着薄雾。
早餐时,纪承楷显得心情很好,甚至亲自下厨煎了蛋。
他穿着家居服,围裙系在腰间,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为爱人准备早餐的普通男人。
“下午我要去见律师,”
他将煎蛋盛进盘中。
“大概四点回来。你想跟我一起去吗?可以在车里等我,处理完事情我们去吃那家你喜欢的法餐。”
“我有点头疼,想在屋里休息。”
纪承楷走到她身后,手指按上她的太阳穴,力道适中地揉按:
“昨晚没睡好?”
“可能有点着凉。”
她闭上眼,感受他指尖的温度。
多么讽刺,这个温柔地为她按摩的男人,同时也是囚禁她的狱卒。
“那你在家好好休息。”
他俯身吻了吻她的发顶。
“我尽快回来。”
上午在平静中度过。
午餐后,纪承楷准备出门。
他在门口拥抱她。
“等我回来。”
“好。”
黑色宾利驶出别墅大门,消失在林荫道尽头。
艾雪站在窗前,直到车子完全看不见,才转身。
她换上深灰色的运动服和跑鞋,将长发扎成马尾,口红小心地放进贴身口袋。
下午两点五十分。
她下楼,对值班的保镖说想去花房剪几支花插瓶。
这是她常做的事,没有引起怀疑。
花房很大,种满了各种珍稀植物。艾雪拿着花剪,慢慢挑选着花枝,眼睛却盯着墙上挂着的复古挂钟。
两点五十五分。她的心跳开始加速。
三点整。
艾雪在两名保镖视线交汇的瞬间,闪身躲进一丛茂密的龟背竹后。
她从花房侧门溜出,沿着预先规划好的路线奔跑。
运动鞋踩在草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主厅,避开。
走廊,有摄像头,等。
侧厅,安全。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呼吸急促,但脚步稳定。
三十秒,她穿过侧厅,抵达通往东侧走廊的门。
门上锁了。
艾雪早有准备,从口袋里取出经过改造的开锁工具。
她颤抖着手,将工具插入锁孔。
五秒,十秒。
锁舌弹开的声音轻微如叹息。
走廊里空无一人。
墙上的监控摄像头缓缓转动,她贴着墙,在它转向另一侧的瞬间冲过去。
二十秒,她抵达通往东侧庭院。
庭院里空荡荡的,远处能听到保镖巡逻的脚步声。
艾雪蹲在灌木丛后,看着手表:三点零三分。
距离监控盲区开启还有两分钟。
她需要等待。
两分钟像两个世纪那么漫长。
每一秒,她都在想象纪承楷突然回来的场景,想象保镖发现她失踪,想象警报响起。
冷汗浸湿了她的后背。
三点零五分。就是现在。
她从灌木丛后冲出,以最快的速度奔向围墙。
三十五秒,她只有三十五秒。
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能听到风声,能听到远处湖水的波声。
二十米,十米,五米——围墙就在眼前!
她掏出那管口红,旋开盖子,露出里面的微型发射器。
江阳的指示是:抵达坐标位置,启动发射器,然后等待。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按下发射器按钮的瞬间,一个冰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你在这里做什么?”
艾雪的血液瞬间冻结。
纪承楷站在十米开外,穿着出门时那身西装,手里把玩着车钥匙,表情平静得可怕。
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他怎么知道她在这里?
“我……”
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纪承楷缓步走近,脚步声在寂静的庭院中清晰可闻。他走到她面前,目光扫过她手中的口红,然后回到她脸上。
“散步散到围墙边?”
他轻声问,伸手拿过那管口红,在指尖转动。
“还带着这个?”
艾雪说不出话。
纪承楷旋开口红盖,那颗装饰珠落入掌心。
他仔细端详着,然后轻轻一捏——珠子裂开,露出里面的微型电路。
“有趣的小玩具。”
他评价道,随手将碎片扔进草丛。
然后,他握住艾雪冰冷的手,力道大得让她生疼。
“我们回家吧,“你穿得太少,会感冒的。”
他牵着她往回走,像牵着迷路的小动物。
艾雪浑浑噩噩地跟着,大脑一片空白。经过主厅时,她看到墙上时钟指向三点零七分。
她的三十秒,早在两分钟前就已经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