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调得很暗,只开了一盏阅读灯。
他穿着深灰色的丝质睡袍,领口微敞,露出锁骨。
手里拿着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轻轻晃动。
平板电脑放在面前的桌上,屏幕亮着。
上面是今晚拍到的照片。
江阳弹吉他时低垂的侧脸,艾雪专注的眼神。
夜市里,江阳拿着热可可走向艾雪。
夜风中,江阳抬到一半又放下的手——这个瞬间被抓拍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张,是两人走进酒店大堂的背影。
纪承楷慢慢喝着酒,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些照片。
他的表情很放松,甚至带着一丝玩味,仿佛在欣赏一场有趣的戏剧。
只是握着酒杯的手指,收得有些紧。
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都拍到了?”纪承楷问。
“都拍到了,纪先生。”
“发过来。原片都要。”
“明白。”
挂断电话,纪承楷放下酒杯,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目光重新落回平板上。
指尖轻轻划过屏幕,停在江阳抬起又放下的手那张照片上。
他的手指继续滑动,停在艾雪的侧脸上。
照片里,艾雪微微仰头看着江阳,夜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她的表情很专注,眼里有光。
纪承楷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突然笑了。
是一个很淡的、带着复杂情绪的笑。
“艾雪,”他轻声说,声音温柔得像在说情话。
“你看,他对你多好。好到……让我都有点嫉妒了。”
他放下平板,重新拿起酒杯,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是安静的湖面,月光洒在水面上,泛着银色的波光。
“但你不会喜欢那种温柔的,对吧?”
他对着窗外的夜色说,声音很轻。
“那种小心翼翼的温柔,那种永远在犹豫的温柔……太无趣了。”
他喝了口酒,目光变得深邃。
“你需要的是更强烈的、更确定的感情。”
“是那种……即使全世界都说不行,也要把你留在身边的决心。”
“就像我对你一样。”
纪承楷转过身,走回书桌前。
他拿起平板,又看了最后一眼——江阳和艾雪走进酒店的背影。
然后,他很平静地关掉了屏幕。
拿起手机,他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李叔,帮我准备两件事。”
“您说,纪先生。”
“第一,明天上午我要见苏黎世州警局的副局长,你安排一下。”
“第二,查一下江阳最近在跟的案子,看看有没有什么,我们可以帮忙的地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纪先生,您是要——”
“只是表示一下友好。”
纪承楷淡淡地说,“毕竟江警官这么照顾艾雪,我总该表达一下感谢。”
“另外,”
他补充道,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让跟着小雪的人撤回来。不用再拍了。”
“是。”
月光落在他俊美的侧脸上,勾勒出深邃的轮廓。
———————
瑞士的清晨透着凉意,艾雪在酒店房间醒来时,江阳已经不在客厅。
茶几上留了张字条,笔迹刚劲有力:
「有紧急情况需处理,已安排同事在门外值守。勿出房门,等我回来。——江」
字条旁放着一份简单的早餐,牛奶还微温。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苏黎世渐渐苏醒的街道。就在这时,房间里的座机响了。
艾雪迟疑了一下,接起电话。
“艾雪吗?”电话那头是个有些熟悉的声音,带着长辈特有的温和。
“我是陆正明。”
艾雪的心轻轻一动:“陆老板?您怎么……”
“我长话短说。”
陆老板的声音压低了些,“苏女士生前在我这儿存了样东西,嘱咐我,如果她……或者承楷家里出了什么大事,就交给你。”
艾雪握紧了听筒:“是什么东西?”
“一封信,还有个小盒子。”
“她说你看完就会明白。你现在方便吗?我让人给你送过去,或者……你过来取?”
艾雪想起江阳的嘱咐。
但她看了眼墙上的钟,才早上八点。
江阳刚离开,如果她现在出门,赶在他回来前回来……
“我来取吧。”
陆老板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我等你。”
挂断电话,艾雪迅速换了身衣服。
她轻轻拉开房门,果然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一位穿着便装的年轻男子。
见她出来,男子立刻上前,用流利的中文说:
“艾小姐,江队嘱咐我保护您的安全。您要外出?”
“我去见个长辈,取点东西。”
“就在附近,很快回来。”
男子有些犹豫,但还是点了点头:“我陪您去。”
而此时的江阳坐在一间小会议室内,脸色凝重。
他对面是一位五十岁左右的瑞士警官,正用手指敲着一份文件。
“江警官,我理解你的疑虑。”警官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说。
“但证据链目前是完整的。苏清女士的精神鉴定报告、现场痕迹、尸检结果……都指向意外。”
“可时间线上的矛盾呢?”江阳翻开自己带来的文件夹。
“苏清女士当天服用的药物,与她平常的剂量不符。药物来源的追溯,你们做完了吗?”
警官的表情有些微妙:
“这部分……还在调查中。但江警官,我必须提醒你,你现在的调查权限是基于国际合作框架下的‘协助’。如果你方认为案件已经明朗,要求你回国……”
“有人施压了?”
警官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站起身:
“上午十点,总局有个会议,讨论案件后续。我会把你的疑虑反映上去。但在那之前……”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江阳。
“我建议你先处理好你自己的事务。我听说你们内部,对你的‘长期滞留’已经有些不同意见了。”
江阳的眼神沉了下来。
果然,他刚走出会议室,手机就响了。
来电显示是滨江市局的陈副局长,他的直属上司。
“江阳,”陈副局长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
“瑞士那边的案子,进展怎么样了?”
“还有一些疑点需要核实。”
“疑点要查,但也要注意效率。”陈副局长顿了顿。
“局里最近有几个大案,人手紧张。如果你那边暂时没有突破性进展,可以考虑先回来。瑞士警方如果有结论,我们可以后续跟进。”
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确。
江阳握紧了手机:“陈局,这个案子不简单。纪明远的死,可能牵扯到更复杂的背景。如果现在撤——”
“江阳。”陈副局长打断他,语气严肃起来。
“查案要讲证据,不能凭直觉。我理解你对案件的执着,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
“纪家在滨江,乃至在全国,都是有影响力的。无端的猜测和拖延,会让我们很被动。”
电话挂断后,江阳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他拨通了一个号码:“小周,帮我查件事。最近局里关于我的‘不同意见’,源头是从哪儿来的。”
老城区的石板路上,艾雪在便衣警察的陪同下,找到了约定好的那家藏在巷子深处的咖啡馆。
看见艾雪,陆老板露出和蔼的笑容:“来了?坐。”
艾雪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便衣警察在门口找了张桌子。
“这就是苏女士留给你的。”
“她交代我,一定要亲手交给你。还说你知道该怎么做。”
艾雪的手指抚过木盒表面。
盒子很轻,锁是旧式的黄铜扣。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本厚厚的旧相册,和一封没有封口的信。
她先打开信。苏女士的字迹娟秀有力:
「小雪,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该来的还是来了。相册里的孩子,从未真正快乐过。他父亲的事,比他知道的更复杂。」
「别让他变成第二个纪明远。盒子底层的东西,或许能帮你找到真相。」
「但记住,有些真相,知道比不知道更痛苦。」
艾雪翻开相册。
里面是纪承楷从小到大的照片。
婴儿时期的他,在苏女士怀里笑;
五六岁时,穿着小西装,站在奢华的客厅里,眼神已经有些早熟的平静;
十几岁时,在某个颁奖典礼上,笑容标准却疏离……
越往后翻,照片里那个男孩的眼神越沉寂,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她注意到,几乎所有的照片里,都没有纪明远的身影。
唯一一张全家福,是纪承楷十岁生日时拍的。
照片上,苏女士笑着搂着孙子,纪承楷母亲站在一旁,笑容温婉。
而纪明远坐在最右侧的椅子上,身体微微偏向镜头外,表情是公式化的微笑。
纪承楷站在他们中间,穿着小礼服,表情平静得不像个孩子。
艾雪的手指停在照片上。
她忽然想起纪承楷偶尔流露出的那种眼神——看似温和。
深处却有种冰冷的距离感。原来那种眼神,从小就刻在他眼睛里了。
“他一直是个安静的孩子。”
陆老板的声音响起,带着回忆的悠远。
“苏女士常带他我店里玩儿。别的孩子闹腾,他就乖乖的坐在角落里”
“看书,或者看着窗外发呆,一坐就是一下午。苏女士说,这孩子心思太重。”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旧木桌上。
“他父亲……”艾雪轻声问。
陆老板叹了口气:“纪先生是个生意人,忙。一年到头,来接过孩子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苏女士后来不怎么提他了。只说,纪家那摊子事,太脏。”
艾雪的心往下沉。
她翻开相册底层的暗格,里面是一把老式黄铜钥匙,钥匙上贴着小标签,上面是苏女士的字迹:
班霍夫大街17号,瑞银,保险箱328。
银行保险箱。
苏女士把最后的东西存在了那里。
“谢谢你,陆老板。”
艾雪收起盒子,站起身。
“艾雪,”陆老板叫住她。
“承楷那孩子如果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那一定是因为,他从小看到的‘该做的事’,就是那样。”
“你多担待些。”
艾雪听懂了。
她点点头,抱着盒子走出咖啡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