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雪游托着青瓷碗的手收回来,语气异常冷淡。
“但我只劝这一次,往后他是生是死,我都不会再管。”
福庆由是喟叹:“姑娘,你好狠的心啊。”
扶起床上的郑二,灌了醒酒汤,原想着他能清醒些,听进去几句话,可他毕竟在外头整夜整夜喝酒不睡觉,眼下倒是不怎么吐了,只是倒下去睡得死沉。
陈雪游打算晚些时候再过来,福庆仍是不让。
“我已叫人去回明柳姨娘,萍姑娘还是等爷醒过来再走吧。”
“你。”
薄暮冥冥,她打着盹,倏然睁眼,看到地上昏黄的光,而床上的人还在呼呼大睡,登时气恼,抓起郑砚龙肩膀疯狂摇晃。
“二爷,你也睡够了,给我醒醒!”
郑砚龙偷眼瞧她一下,就匆匆闭上。
“我知道你在装睡,你听着,我现在就要走,临走前最后告诉你几句话,别指望着在外面买醉装可怜,就以为我会同情你。我可告诉你,我这人无情无义,根本不会在意你的死活,所以,别教我看不起你,给我振作起来!”
这几句话,字字如刀,戳他心窝子。
“我的事不用你管。”
郑砚龙忽然用力推开她,坐了起来,面色怆然。
“你走。”
“我是要走呢,就是来看看你被我伤得有多惨,哼,没想到你这么没出息,真叫人看不上。”
句句带刺,讥得他无可辩驳。
“是是是,我就是这么窝囊,连个太监都比不上,你滚啊!”
陈雪游扶额叹气,恨铁不成钢。
“你真是叫我说什么好呢,男儿志在四方,可你脑子里净装着些儿女情长,我不喜欢你,难道你自己就没有问题吗?若我拒你于千里之外,你却不卑不亢,从此奋发向上,而后迎娶娇妻,那时,你站在高处,便可尽情羞辱那些伤害过你的人。”
劝慰之话,字字珠玑,也是人该有的本色。
郑砚龙初听还有些糊涂,不过很快咂摸出这话里的意思,大彻大悟。
“我明白了,你是想叫我忘掉你,乖乖听姨娘的话,去娶秦姑娘。萍儿,原来你,你都是为了我着想,你是怕我跟母亲不和,毁了自己,所以你才说那些话,叫我死心。”
陈雪游瞠目结舌。
“我……”
这些弯弯绕绕的心思,都叫他看穿。
可是他说得对,也不对,她不是因为爱而成全,恰恰因为不爱他,倘若她真的足够爱一个人,或许反而会不择手段去争取对方。
爱情是没有道理可讲的。
虽然眼下她未有倾慕之人,但也很难为这一点感激之情就跟未来婆婆斗个你死我活,不如退出,对彼此都好。
“你还挺会自欺欺人的。”
只要她打死不承认,他就拿她没办法。
“我不信,萍儿,我对你那么好,你怎能无动于衷呢?”
也不是他好,就必须得爱他。
“你要这么想,我也没有办法。”
这话怎么那么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
郑砚龙眼底的光寂灭,他仰面趟回床上,把整条被子揉进怀里抱着,有一声没一声地抽泣。
陈雪游:“……”
福庆:“……”
风起于青萍之末,哭声也起于蚊蝇之微。
而后,床上的人突然瓮瓮翁哭得像个开水壶。
陈雪游抱着头转身就走。
福庆跑过去拦住她。
“姑娘,你可不能撇下爷啊!你真就忍心,看着他这么哭下去?”
她嘴角抽搐,“你听错了,这是炉子上的水烧开了。”
福庆泪眼婆娑,苦苦哀求:“姑娘啊,你就别说笑了。”
陈雪游没耐心陪他在这里耗,欻一下抽出腰间匕首,向他脑袋扎去。
“再不让开,我扎死你!”
福庆抱头鼠窜,她趁机开溜。
是夜,皇帝在勤政殿夜召周元澈。
适逢近日山西水患,太子下令赈济灾民,派官员押送赈灾银才出发不久。
太子初理朝政,皇帝明面放手,背地里还是时时刻刻盯着,终究放不下心。
且,赈灾是大事。陛下虽不一定是至圣之君,但也会间歇□□民如子。
因此特召命周元澈前来,希望他能暗中护送银饷,看着赈灾银切切实实用到受灾百姓身上。
譬如如上次段延庆贪污赈灾款的事情,定然不能再发生。
否则便要他提头来见。
周元澈领命而去,眼下他的头还在脖子上,可将来就难说了,因为刚出宫门,便有一个内侍拦住去路。
“周掌司还没用晚膳吧,不如去王爷府里用饭。”
“有劳。”
王爷么,他可是王爷的人,那这顿晚膳断不能拒绝。
马车辘辘驶过宫道,停在二人面前。
他掀了衣袍,坐在红木油登上,一道清酿徐徐注入酒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