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三天三夜,好重。
南愿长老终于发现山上少了个人,一路循着断断续续的气息找过来,只看到个浑身泛着黑紫色、几乎活生生冻硬的小孩。
可她似乎感觉不到冷,安静地蜷缩在两具骨架间,默默盯住正对面的山壁。
那里有一行剑气留下的字。
长老所有的安慰都堵在胸膛,半晌叹了口气:“……连星啊。”
声音在山洞里回荡几圈,直到重新归于沉寂,没有人应声。
他皱皱眉,走近几步坐到山壁旁,抬头和她一起望着那行门规:“你知道他们的身份了吗?”
不等她回答,南愿接着道:“甲戌和乙未都是死士,隶属“蝠翼”,是灵墟界中最顶尖的那批。他们平时伪装身份正常生活,如果到了需要透露的那天,就是该赴死的时候了。”
张连星很久没有说话,乍然开口只吐出几个气音,缥缈地回荡了一圈又一圈:“……谁要他们死?”
尸骨上密密麻麻全是白痕,她在自己的骨头上见过,那分明是被生啃出来的牙印。
弟子们只说“魔族重创”……原来是用他们惨死换的。
长老沉默许久,像所有接不上话的长辈一样徒劳地转移话题:“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张连星的视线没有挪动半分,同样的话再次脱口而出:“我长不大。”
可她死不了。
“列星随旋,日月递炤。”
山壁上的门规足有十寸深,连同已逝之人的灵力一起刻进胸膛,似乎有人早料到这一天,特意封存在这里留给她。
她恨,却又不知该恨谁——
分别来得太仓促,为人尚且懵懂,还没学会怎样面对人间。
南愿想先把人哄回去,奈何磨破了嘴皮子也没得到她半点反应。
被无声拒绝的长老彻底没了法子,捋着胡子想了半天,哄劝道:“我知道你难过,可总要带他们回去安葬,对不对?他们提过好几次,夸你天资聪颖、心思灵巧,尤其甲戌——就是你的奶奶,希望你能好好修炼,将来成为灵墟的骄傲。如果惦念他们——”
“院子里那棵银杏树……你想不想一起挪去云山?”
骗子。
奶奶分明希望她保护好自己,才不在乎什么骄傲。
可是看着那行咒言一般的绝笔,种种情绪山崩海啸般掠过,再抬起头时,眼底暗沉,空茫地发出个沙哑的单音:“……想。”
两人的尸骨是张连星亲手入殓的。
那天之后,她按部就班地生活、修炼,惶然不知该如何活下去,浑浑噩噩过了几年,才真正接触到所有真相。
那根本不是什么任务。
作为死士,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着回来,但正因为他们以身为饵,才使得之后的围剿格外顺利,灵墟界因此稳定了好久。
“我们不能一直陪着你。”
她站在日光下,看着“蝠翼”富丽堂皇的大殿,眼前一阵阵发黑,终于懂了奶奶隐晦的告别。
“什么人!胆敢擅闯蝠翼——”
“哪来的疯子!拦住她,快拦住她!!”
“快报头领!”
张连星不过半步元婴的修为,暴怒外泄的灵力却破坏性极大,一劈一砍间,直接掀了蝠翼的屋顶。
她灵巧地穿梭于密密麻麻的攻击中,没躲过的也不在意,眼里只有泄恨,哪怕飞溅的碎片扎进血肉、半个身子都泡在血水里也停不下来,偶尔飞出道余波,直将苍空劈去半边。
转眼间,这座建在尸骨上的庄严大殿被荡为平地。
灵力过度消耗之后是天旋地转的头晕,张连星半捂着脸,烧得通红的眼环视一圈,迎着虎视眈眈的人们,微微笑了一下。
她毕竟孤身一人,等南愿长老接到消息时,赶到的蝠翼头领已经穿了她的锁骨,正扯着粗铁锁链把人拖下长阶,一路的血痕往死牢延伸:“小畜生,敢在老子的地盘撒野,老子让你骨头渣都留不下!”
“老庞!哎呀我的老庞——”南愿长老急忙上前,险险按住他青筋暴起的手臂,“手下留人!这孩子是我领回来的,有什么都跟我说!”
失血过多的人意识是模糊的,只隐约听到长老周旋许久,答应了不少条件,很是费了一番功夫才劝得头领放人。
“连星啊,还醒着吗?”长老提起一边袖子,擦了擦她被血糊住的双眼,“下次可别这么冲动了,咱们回去?”
身为当权者,用两个死士换取一段时间的安稳不过是权衡后的取舍,可她只知道自己的亲人受人指派而惨死。
可若是因此向灵墟高层复仇,不符合大众认知里的“公理”,不符合那帮人嘴里的天下大义,反而会让本是英雄的两个人背上骂名。
她已经懂了许多,也明白远道而来的南愿长老为的不是她,而是她的身份。
张连星仰躺在血泊里,捂了捂肩上的血窟窿——明明该是冷冰冰的地面,为什么会有和她一样的温度呢。
真恶心啊。
脸上却缓缓扯出个笑:“好。给您添麻烦了。”
然而这口气憋在心里死活咽不下去,恨得她吃什么都像在咀嚼亲人的尸骨,呼吸都仿佛带着山洞里的血腥气,纠缠得心火燎原,每日每夜不得安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