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不顺眼,要么让自己的眼睛反着长,要么就让灵墟界顺着你来。”
彼时的千机阁刚刚易主,接任者正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年纪,听说她砸烂“蝠翼”的壮举前来结交,没想到撞上一张要死不活的脸,于是顿感无趣,侧坐在窗沿幽幽道。
灵墟势力盘根错杂,这话简直是无稽之谈,张连星注视着指尖狂躁不安的雷光,看也没看这位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主:“盛阁主说得轻巧。”
盛清略一挑眉,意有所指道:“这有什么难的,推翻了事。你们云山不是讲究日月递炤吗?日月暗了,那就换新的来。”
长睫一抖,张连星突然愣了愣。
窗边那人似乎并不觉得说了什么悖逆的话,见这块冷玉终于看向她,戏谑地回了个笑:“就知道你有兴趣。”
既然日月皆有晦,不如自己来做那日月。
鲜血流不尽,机缘巧合之下得到的永生没有那么珍贵,足够供这该死的大义挥霍。
那天之后,张连星变了好多,从红着眼眶缩在尸山角落到面不改色踏过血海,仅仅不到三年。
偶尔实在撑不住,就踉跄着爬上后山,倚着亲人的墓碑休息片刻——
那碑的背面刻了一半自己的名字,原本邢易要抹去,她没舍得,没想到反而是他们先用上了。
等南愿长老发现不对时已经晚了,趁着午间,把七天吃了两顿饭的人按在桌前,无可奈何道:“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太过冒进有伤根基,于将来的修炼百害而无一利。”
被说教的人早过了情绪上脸的年纪,闻言十分好看地笑起来,眼底鎏光初现:“长老怎么这样说,我很好啊。”
没有人帮她调整长相,没有人为她庆生,时间一年年过去,她的一切封存于那个冬天,果真再也没有长大。
既然如此,将来又有什么用。
南愿长老很忙,刚盯着吃了几口就有弟子来请,只得起身,临走前看一眼她背后伶仃的蝴蝶骨,唉声叹气地叮嘱:“多吃点啊,瘦了他们要伤心的。”
关门声空旷地响起,砸得心里撕开一个空洞,张连星放筷的动作一顿,僵在半空。
像是终于后知后觉,几年之后被猛地戳痛了心窝,一脚跌进没有他们的人间。
半晌,一滴泪珠砸进碗里,紧接着眼前模糊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了。
原本清淡的饭菜加多了盐,张连星却突然有了胃口似的,混着眼泪扒了两大口,向来喜甜的人硬生生吞了半碗咸水饭。
落下的泪像是被榨出的生命,还未盛放就已经渐渐枯萎,只剩下干枯笔直的脊柱,可有可无地支撑着。
又猛然记起奶奶曾经的叮嘱,牵起一边嘴角,将刚才不知是晦气还是祝愿的话轻轻吐出去:“……呸。”
接任尊长那天,张连星抵着血战一晚之后胀痛的太阳穴,在各方惊恐的视线中扬起嘴角,当场遣散所有死士,曾经把她当畜生拖在地上的头领更是当场毙命。
如果一定要牺牲一部分人,自己可以作为那个替代——她答应过奶奶的。
心中的暗火扑不灭,癫狂地将躯壳蛀蚀一空,她索性杀去边境,单枪匹马挑翻几个血债累累的魔寨,却又将未伤人命的轻轻放过,从不越界。
“她哪里有半分尊长的样子!”
“这样得罪魔族,就不怕将来不得善了!那几个大族不缺拥趸,一旦发难,谁能守得住边境!”
“如此激进,千百年来的规矩全被她糟蹋,根本就是放肆!”
盛清抬手,拦下几个耐不住性子的小辈,波澜不惊道:“魔族烧杀抢掠、抓人族弟子当修炼材料的时候,倒是没见几位长老如此义愤填膺。”
“不如这样,下次魔族作乱也别让天声奔波了,长老们心怀苍生且见地颇丰,想必平息小小事端不在话下。”
年纪稍轻的弟子早就看不惯这等迂腐做派,平日里耳濡目染,被张连星天不怕地不怕的做事风格带得胆子奇大,当着众长老的面连连应声:
“弟子觉得有理,有理啊!”
“仁义道理弟子们早已倒背如流,不知什么时候能见见合体期大能的英姿?不然空有一身修为却无处施展,长老们也憋屈不是。”
“从没见诸位长老们入过世,能不能找到魔域的门都难说,这万一哪天打起来,岂不是让魔族看笑话?弟子们也是为宗门考虑啊!”
千机阁善毒善机巧,一般门派轻易不敢得罪,因此盛清不用拐着弯骂,盯着那几个愤愤的老者直言道:“本事不如人,这么多年也不得人心,风凉话倒是一句接一句!有背后嚼舌的时间不如下山跑跑圈,把你们一身肥膘减减,也算是为人族的脸面出一份力了。”
已经回来有一阵的尊长站在门口,苦等许久也没等到进去的时机,听盛清正骂得开心,想了想,索性转头回去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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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烁烁,烁烁?怪了,怎么还不醒……”
换作平时,张连星绝对能赖床到天荒地老,可一声声呼唤不紧不慢,安稳地守在身边,听得她鼻尖突然有些酸。
她呼出一口气,缓缓睁眼。
“军团那边进展顺利,通行牌已经送过来了。”邢易支着腿坐在旁边的检查床上,指指她脑袋下被叠成了个方块的外套,“再不醒,你哥我都要炸研究所了。”
“用实验员的烧杯炸?”张连星笑出几道气音,抽出充当枕头的衣服递过去,自己懒腰伸到一半,又马上龇牙咧嘴蜷成一团,“胳膊好酸,你是不是趁机揍我了。”
邢易磨着后槽牙抖开外套:“嘿,我发现你现在是翅膀硬了,要揍你根本不用趁机——”
“哥。”
张连星翻了个身,脸颊肉被挤得微微变形,抬眼望过来时,竟然和幼时有一瞬间的重叠:“我要吃绿豆酥饼,一整锅的那种。”
邢易比她早醒很久,这会儿已经将两个人的随身物品整理妥当,听了这话猛然意识到什么,沉默半晌,拍拍她的脑袋:“回家就做,一整锅都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