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别原本就轻的呼吸窒住。

过去三年他们都在等，等一个能正面对上水墨堂和朝廷的契机，但他们两个谁也不知道这个契机什么时候会来。霍无归不知道自己究竟要练到什么地步才能打败曹炎，所以他只能日复一日地练，日复一日地练武，直到打遍扎纳无敌手，能和必勒格硬碰硬，他就这样一天天地等，笨拙又执着。

“傻子……”

姜别率先垂下目光。

他感觉自己眼眶烫得厉害，刚才那种炽热又卷土重来了，只不过这一次彻底梗在喉间，让他几乎说不出话来。

“我也……很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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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回狼都后，姜别还没正式拜访必勒格。

天亮之后，和霍无归又磨蹭了一会，姜别才换上阿伊拉几天前送来的礼服，迎着朝阳推门门而出。

必勒格似乎知道他今天会来拜访，姜别去的时候守门的宫人说狼王正在练武场等他。

姜别挑了下眉，有些意外。

必勒格确实在等他。

他坐在练武场旁边的看台上，身旁摆着简单的果盘吃食，见到姜别便站起来，豪迈一笑。

“小姜谷主，别来无恙？”

“陛下。“姜别回以一礼，“小友伤重，本想早点来拜访的，只是实在脱不开身，耽误了几天，还请陛下恕罪。”

“他好些了？”

“已无大碍了。”

“那就好，”必勒格点点头，“我把全狼都最好的巫医都叫来了，但那小子倒好，一个都不信，非要把你叫回来。”

姜别笑了一下，在必勒格身侧落座。

他们当时就是在这里观看乔诺尼巴雅的，偌大的练武场上，扎纳武士们正在操练。

“怎么样？“必勒格朝下面努了努下巴，”全扎纳最优秀的武士都在这了，比起你们中原如何？逊色几分？”

姜别道：“中原武林能独步天下，无非是因为派系繁多，人也多。人一多，总要去争个第一第二，若扎纳也办个武林大会，胜者再去和曹炎碰一碰，还真不一定鹿死谁手。”

必勒格哈哈大笑：“有你这句话，那小子必然得给老子拿下碧落之魁，不然我非扒他一层皮！”

姜别佯装谦虚：“他还差得远呢。”

“差得远？”必勒格瞥了他一眼，笑着摆摆手，“他确实是个好苗子，只是花兄那九孔笛太过神乎其神，无归有样学样固然好，却也落下一个毛病，太过依赖兵器。为了改掉这一点，这三年来他吃了不少苦。”

姜别当然知道三年的历练并非”吃了不少苦“就能轻松盖过的，正要说什么，余光瞥见校场边上走来一个身影。

那人一步一步走到校场最中心，朝看台行了一道礼，正是霍无归。

“来吧，看看你的弟弟，这三年练成什么样了。“必勒格兴致勃勃地说。

听他这么说，姜别的心底才隐隐涌出一点点期待来，但并不多，毕竟他不止一次看过霍无归打拳，知道他的功夫造诣。

校场之下，霍无归只穿了一身窄袖短打，衣襟束得很紧，护腕缠到小臂，腰间也勒着革带，显得格外精悍。

必勒格饶有兴致地自斟一杯，本邀请姜别共饮，但姜别没有一大早就喝酒的习惯，婉拒之后斜斜靠在椅背上，托着下巴看向霍无归那边。

“我们扎纳功夫，就讲求两个字，一为快，二为猛。“必勒格呷了口酒，说道，“一旦快、猛到一定地步，不用一刀一剑，单拳便可杀人。”

校场上，霍无归站定，沉肩，松背，两脚微微错开半步。他的起势并不宏伟，没什么观赏性，只随着一声很轻的吐息，五指收拢成拳，压在髋骨，周身平静的衣摆忽然无风自动。

姜别挑眉。

来了！

“我见过他内力化形，陛下虽说他缺了些力道，但他当时也能堪堪和曹炎一较高下。”

姜别说的是烟雨十二阑那一晚的事。

必勒格摇头：“那是有囚气诀替他撑着，他内力虽然深厚，但筋骨脉络确实差了点，虽然能聚成风，但出手之后很快便会溃散，更遑论取人性命。”

姜别听懂了，后话尚未出口，只见霍无归脚下骤然一错——

一缕极淡的内息有如流水，萦绕于拳腕之间，越过手肘攀上肩胛，再渐渐笼于周身。

姜别不自觉坐直。

“一聚，一叠。"必勒格轻声道。

玄色衣袍翻飞，内力层峦迭出，一道未尽一道又至，如风送流水，校场边缘草叶伏倒，旌旗横飞猎猎作响，沙尘被卷至半空，形成一道金色的屏障，而霍无归人就在浮动的尘埃之中，起拳落掌，霸道的气息模冲而出！

姜别瞳孔微缩。

“一冲，一破。”

没有兵刃作为依托，没有刀锋替他聚势，霍无归由内而发的拳风真正承载着世间万物，悬停微尘，横扫落叶，在远方炸开震耳的轰响！

姜别呼吸愈发急促起来。

这和三年前完全不一样了，几乎比当时烟雨十二阑那晚更加令人震撼，又几乎根本无法用震撼二字来形容！

姜别垂眸掩住微颤的瞳孔，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必勒格笑呵呵地看了他一眼：“如何？”

姜别抬起眼，正好和桀骜回眸的霍无归对上视线。

姜别心弦一颤：“……还行。”

“还行？！”必勒格哈哈大笑，“你也太苛刻了点！我活了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有如此天赋之人，只区区三年便可有今日造诣，你这评价，我都要替无归打抱不平了，再来！”

姜别看着霍无归，看到男人嘴角勾起极轻的弧度，不由地咽了一下口水。

"……很漂亮……”

他艰难收回视线，总算找回一点场子：“霍无归有此造诣，只怕曹炎——”

必勒格笑中带着一丝鄙夷，“老小子好日子到头了。”

姜别心跳越来越快。他不禁又喝了一口茶，但茶水依旧难以压制住胸口的那一分燥热。

此时此刻，他才真正对“问鼎碧落天"有了一些些微妙的实感。

今天的天气格外的好，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倾斜而下。远处是狼都之外绵延的群山与黄沙，是一望无际的苍茫天地。

“其实，我本来还想多留你们住一阵子，“必勒格的声音忽然响起，浑厚又平稳。

“只可惜天时不等人。中原那边的局势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该来的都来了，再等下去，我们的所有计划都要错过了。“

姜别转过脸，看向面前这位塞北狼王。

“所以，去争吧——”

苍茫长风越过校场，卷起狼王斑白的长须。

必勒格将手中酒一饮而尽，铿然落盏。

“你们只管去争个高低，扎纳狼鹿两族永远是你们最后的后盾！“